【周麗珍番外·九蓮寶燈(1)】
周麗珍小時候並不會唱歌,也沒想過自己以後會以唱歌為生。
據說她的父親是日本人,出身於名門望族——據母親說。
她從記事起就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母親說一口流利的日文,也教會她。她一度懷疑父親並不是什麼豪門公子,她看過母親年輕時的照片,顯然沒有能讓富家公子願意與之春風一度的容貌,這已經是含蓄的說法,說白了就是極其普通。
但如果母親這麼說會高興的話,就隨她好了。
她在二十一歲時踏進新花都的大門。
十六歲那一年,母親終於開始把母愛拿來兌現,對她說,我已經養你夠久了,這些年來我一個人把你帶大,千難萬難,錢全花在你身上,現在我老了,養不動你,你也該貼補家裡了。
母親現在老了,說得好可憐,聲淚俱下,令人動容,以至於像是母親在賭檔裡待了兩天一夜,把她獨自鎖在房子裡,連口飯也沒留、或是因為欠債,大門被潑油漆,媽媽帶著她連夜搬家之類的事,她差點都要忘記了。
話雖如此,她還是輟學去打工了,只是不想餓死而已。
她開始做工後,母親逐漸連零工也不做,日日夜夜混在賭檔裡,欠債也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再這麼下去她遲早有一天會被賣去拍三級還債,於是她自己先進了新花都的門。
她向媽媽確認:“這筆錢我給你還完,你真的不會再賭?”
媽媽信誓旦旦保證。其實她自己何嘗不知道,媽媽不會改的。但她放不下,因為這是她的媽媽。
原本是留不下來的,經理很看不上她。樣貌不夠出眾,沒有一技之長,土裡土氣瑟瑟縮縮,做女公關,情商智商比臉還重要,要放得開啦。周麗珍怎麼看也不像能成器的樣子。她垂死掙扎:“我會日文!”
旁邊Cici路過,說,你講兩句聽聽啊。
周麗珍抓住機會一通講,Cici盯著她的臉看了半天,最後拍板:“叫她跟我啊。”
Cici是新花都眾多媽媽生中最靚的一個,公認的。她白過別人幾個度,一排女孩子站在一起,唯獨她像個亮燈泡,五顏六色的頂光打在臉上身上,加上臉上的濃妝,不夠靚的女孩子會被照得像鬼,但那些燈光只會給Cici增色。她是新花都開業時就在的元老,幾乎和新花都同步聲名鵲起。晚上新花都開門,客人晚來十分鐘,就點不到她。
周麗珍來得太晚,這些她都沒有親眼見證,但所有人都這麼說。她覺得可信度總有八成,因Cici年過三十,依然豔光照人,風采不減當年,帶著一班女孩子進包房時,總有新客會點到她,她就笑盈盈地說,我做媽咪的,不出臺了。
Cici給周麗珍取了個新名字,叫Yuki,親自給她制定了新身份:Yuki,日本人,十八歲時被去日本留學的香港公子哥拐帶到香港來,又慘遭拋棄,為公子哥已經和家裡斷絕關係,回不去日本,又沒有生活來源,才來到新花都。
Cici對她只有一個要求——一句廣東話都別講。
她問:“那我怎麼辦?乾坐著嗎?”
“唱歌。你現在就唱一唱我聽聽。”Cici說。
周麗珍面露難色。她不會唱歌,也不愛唱歌,但還是豁出去了。一曲唱罷,Cici說,不跑調就是好聽。包房裡混響很大,大家又是喝酒又是搖骰子又是談笑,沒有人真的在意你唱成什麼樣子。客人朝你招手就坐過去,微笑,喝酒,講日文。
唱歌自然也要唱日文,於是周麗珍變成Yuki,唱了整整一年的《難破船》。
Yuki是為愛遠渡重洋卻流落歡場的日本少女,歌詞太貼切,十個客人裡八個要她唱這個。總有客人問她,你還記不記得拋棄了你的那個公子哥姓甚名誰?說不定我能幫你找到他。
Yuki就笑,指耳朵,擺手,講日文。客人也笑,因可憐的日本少女正陪他喝酒而滿足,把酒杯遞過去,看著她一飲而盡,特別滿意。
Yuki並不是最漂亮,又聽不懂話,但因為國籍,指名率還是很高。
她發現唱歌原來也可以是一件唱上百遍其義自見的事。同一首歌唱了太多遍,她在不知道哪一遍的時候突然開了竅,聲音一下子就有了質感,換氣也變得輕鬆。後來她開始慢慢說上幾句廣東話,開始唱粵語歌,用Cici的話說是,也到時候了,一次兩次聽不懂講不出還新鮮,一直無法交流客人會厭煩的。
而媽媽在她進新花都一年後死在了賭桌上。據媽媽的牌友說,一開牌,她就開始大吼大叫渾身顫抖,不停喊著,她打一輩子牌也沒和過這樣的牌,一把翻身,一把翻身!死而無憾!死而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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