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司珩脫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在病床邊的陪護椅坐了下來。
那股熟悉的奶香味重新飄過來,淡淡的,混著消毒水的氣息,像一劑最溫和的麻醉藥,一點點澆滅了他腦子裡那些燃燒的神經末梢。
太陽穴的疼痛從尖銳變成鈍痛,又從鈍痛變成一種可以被忽略的悶脹,最後幾乎完全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李峰去了秦逾白的辦公室,將待會兒開會所需要的檔案全都打印出來時,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鐘。
他看了眼時間,已經三點十分了。
距離三點半的跨國視訊會議只剩二十分鐘,他手機裡德國那邊的對接人已經發了三條確認訊息。
李峰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推開了病房門。
門縫一寸一寸地擴大,午後的陽光先一步從門縫裡洩出來,然後是病床的輪廓,然後是陪護椅的椅背。
然後李峰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一樣,定在了原地。
他的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要不是下頜骨的物理結構限制了活動範圍,估計能直接砸到胸口。
病房裡的場景跟他離開之前差不多,蘇大小姐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睡得很沉。輸液袋裡的藥液已經下去了大半,監護儀的綠燈有節奏地閃爍著,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陪護椅上那個人。
謝司珩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一側,肩膀的線條難得地鬆弛了下來,平日裡繃得像刀鋒一樣的下頜線終於卸下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弧度。
他的呼吸深沉而綿長,頻率均勻得像是有人在旁邊打了節拍器,胸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姿態隨意得完全不像是在刻意入睡。
但他就是睡著了。
李峰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三秒鐘,然後開始瘋狂地回放記憶裡的資料。
他家謝總是什麼0人?是換了十八種頂級床墊都睡不著的人,是秦少開了一抽屜安眠藥都沒用的人,是連續七十二小時連軸轉之後還能面不改色開早會的人。
不管是謝總的休息室還是臥室,選購的床上用品都是最好的,從德國進口到日本定製,每一個都號稱能改善睡眠質量,結果謝司珩挨個試了一遍之後,該失眠還是失眠。
可現在,他就靠在一張硬邦邦的陪護椅上,那種醫院標配的鐵架子椅子,坐墊薄得能感受到底下鋼板的紋路,靠背的角度刁鑽到正常人坐十分鐘就會腰痠的椅子,謝總居然睡得正沉。
李峰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覺。陪護椅上那個呼吸綿長、面容平靜的男人,確實是他的頂頭上司謝司珩本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三點十五。
德國那邊的團隊應該已經全部線上了。
這場會議談的是明年一整年的歐洲區獨家代理權,合同金額後面的零多到讓人眼花,是謝氏集團今年最重要的海外合作專案之一
。為了排上謝司珩的日程,對方等了整整三個月,如果今天臨時放鴿子,不僅合作要黃,搞不好還會被人家告一個商業失信。
於公於私,他都必須把謝總叫醒。
李峰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三秒鐘的心理建設,然後悄無聲息地挪到陪護椅旁邊,彎下腰,用這輩子最輕、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語調開口:“謝總……”
沒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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