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到這裡本該結束了，村裡人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下山去幫忙擺席，有的在附近等著。
石磊站在祖墳旁邊的空地上，跟幾個村裡的年輕人說著話，掏了根菸點上。
他剛把煙叼進嘴裡，一抬頭，整個人就定住了。
他嘴裡的煙掉在地上，滾了兩圈，落在腳邊。
他瞪著眼，盯著祖墳後頭那片松柏，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哎！！！你們看！！！祖墳冒青煙了！！！”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得回頭了。
果然，祖墳後頭那片松柏林裡，一縷細細的白煙正從柏樹枝丫間升起來，嫋嫋地往上飄，在青天白日底下，清清楚楚的。
“真的！真的冒煙了！”石大壯扛著鋤頭衝過來，鋤頭往地上一杵，仰著脖子看，“這是老祖宗顯靈了啊！歡迎姑奶奶回家！”
“對對對！老祖宗高興了！”石老栓的娘拄著竹杖，顫巍巍地從人群裡擠出來，仰著臉看那縷白煙，渾濁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囡囡小時候就招人疼，老祖宗這是親自來接了！”
可就在眾人都仰著頭、滿臉敬畏地看著那縷“青煙”的時候，那煙忽然變大了。
先是那縷細細的白煙突然粗了一倍，然後像是被什麼從底下吹了一口氣，猛地往上躥了一大截。
緊接著，白煙變成了灰煙，灰煙又變成了黑煙，滾滾地往外冒，跟燒了溼柴火的灶膛似的，濃煙從柏樹林裡一股一股地湧出來，順著風往山坡上頭飄。
“不對！”石大壯第一個反應過來，扛著鋤頭就往那邊跑，“這煙不對勁！像是著火了！”
他這一跑，後面的人也跟上去了。石磊衝在最前頭，一邊跑一邊喊：“快！拿水桶！那邊有山泉！”
一群人衝到祖墳後面的那片空地上，繞過幾棵老柏樹，就看見……
幾個小蘿蔔頭正蹲在墳頭前頭，圍成一圈，手裡攥著黃紙，一張一張地往火堆裡添。
火燒得正旺，紙灰滿天飛，旁邊的枯草被引著了，噼裡啪啦地燒了一小片，幾個小傢伙還拿著偷偷順來的紙錢在那火上澆油。
最年長的那個，是石大壯家的兒子，小名叫鐵蛋，今年十一歲，正踮著腳往墳頭上擱黃紙，嘴裡唸唸有詞：“老祖宗保佑我數學考一百分……不對，及格就行……算了，別讓老師叫家長就行……”
旁邊是石老栓家的小孫子，八歲，胖墩墩的，正跪在地上磕頭，磕得咚咚響：“老祖宗保佑我體育老師身體健康，別再生病了，我們體育課都改成數學課了……”
再旁邊，是石小荷，七歲半，扎著兩個羊角辮，正一臉認真地把一張黃紙折成小船，嘴裡小聲說：“老祖宗保佑語文老師生病……數學老師也生病……都生病……這樣就不用上課了……”
還有個更小的，四五歲，話都說不利索，蹲在地上拿樹枝戳火堆，被煙嗆得直咳嗽，還在往裡湊。
最離譜的是，鐵蛋從兜裡摸出三根火腿腸，拆了包裝，插在墳頭前的土裡，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老祖宗，這是貢品，您別嫌寒磣，我零花錢就這些了……”
石磊衝在最前面，看到這一幕，腳底下差點拌蒜摔個跟頭。
“你們——！！！”他嗓門都劈了，“你們在幹什麼！！！”
鐵蛋回過頭來，臉上沾著紙灰，手裡還攥著半張黃紙，一臉無辜地看著石磊：“磊叔，我們在給老祖宗上香啊。我奶說了，跟老祖宗許願最靈了。我就想試試。”
“試試？！”石磊衝過去，一把將鐵蛋從火堆旁邊拎起來，“你把祖墳點了你知道嗎？！”
鐵蛋被他拎在半空，兩條腿蹬了蹬，還嘴硬：“沒點！就是燒了幾張紙！磊叔你放我下來，我還沒許完願呢！”
石大壯趕到的時候，火已經燒了半間屋子那麼大一片，枯草和落葉燒得正旺，火苗舔著柏樹的枝丫，眼看著就要往樹冠上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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