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辰正，邢牙人在賬上又寫下六兩。
沈知微用筆桿點住“應付”二字。
“這筆錢，六月二十二日己經付了。”
邢牙人從舊卷裡找出三張收據：牙錢、昌順車馬錢，還有隨行管事與護院的誤工錢，合起來正好六兩。張張蓋著收訖小戳，最後一張還有周東家的押。
“舊賬是付過了。”他說，“可今日辦退買，總要把它列進去。”
“列作核銷，不能再列應付。”
牙行後堂敞著門窗，外頭的車軲轆聲一陣近、一陣遠。周東家坐在對面，袖口沾著車馬行的黑油。六月二十二日那天，他己經說過不買柳泉莊，此後也沒反悔。今日來，只為把這樁沒成的買賣落到紙上。
邢牙人換了張止契書。
柳泉莊只走到估價、驗界和議買，正契未立，定金未交，地契、佃約與莊上收益都不曾轉到周家名下。周家六月二十二日撤回買意，沈知微當日應允，今日補立文書。至於六兩牙錢、車馬錢與誤工錢，早己收訖，這三項再無欠付。
春桃照著舊憑條，一樣樣問周家帶去驗地的東西。繩尺己經收回，車馬空返，兩日誤工也都算在那六兩裡。周家沒有付過定金，也沒為柳泉莊預買草籽、遷挪佃戶或另租倉房。若往後再報損失，須拿出憑據，證明是六月二十二日以前因議買實際所花。
周東家在“截至今日無新增買受損失”旁落了小押。
寫到末尾，邢牙人順手添上一句：自此諸項結清，互不追索。
沈知微將紙拉回：“把‘諸項’刪了。”
“買賣都退了，還留什麼尾巴？”
“程海的腿。”
周東家屈指敲了一下桌沿：“傷賠另算，不在買價裡。”
“正因為另算，才不能讓這句話一併結了。”沈知微道，“六月二十二日送醫急救二兩，後續醫藥、照料和兩月誤工八兩，另有賠單。十兩不是買斷。明日複診若查出新的實損，照憑據再算。”
邢牙人嘆了口氣，將“諸項”圈去，改作“上列三項”。改痕就留在紙上。
“程海明日巳初複診。”周東家道，“我讓老管事陪他去。”
“我這邊讓春桃隨訪。”
沈知微把備好的頁夾遞過去。裡面有上回醫館的寄存單、賠付單副頁和傷情續賬。她囑咐春桃，請大夫寫明程海能否負重、能否遠行，還要用多少藥；寫完先讓程海自己核看。回家坐哪輛車，也由他挑。
春桃在隨訪單上留出診斷、實支和本人異議三欄。周家的老管事跟著署了名。沒有發生的藥費，紙上仍是空的。
周東家問：“你不去？”
“他複診，不是見我。”
止契書接著列驗地所得：東井、舊圖上沒有的新井、井灰與黑線、空坑，還有十二個新木架的壓印。紙上沒有寫兵械。縣署的接驗回單附在後頭，自交接那一刻起，現場封記、輪守和所收物件都歸縣署續管。沈知微手裡只有回單和副記，不能憑莊主身份擅自進封地，更不能去開井邊的封記。
黑線、井灰各有封袋號；值夜牌、值夜簿和木料原票也逐項列明。空坑搬不走，便量了長寬深淺，畫清西至，由兩名鄉約交縣裡書吏。往後誰進去、何時開驗，都該記在縣署簿上。
邢牙人將回單唸完，請雙方確認。周東家只認六月二十二日親眼見過的坑印和當日交接，不肯擔保封存以後沒人動過；沈知微也只認自己收到了這張回單。“現場始終如一”那一欄無人肯押，便整行劃掉。
周東家盯著“十二個壓印”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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