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西辰初，正院沒有先擺茶。
案上放著九錢散銀，最大的不過二錢，最小的一枚還沾著櫃底的灰。羅嬤嬤將空匣翻過來，匣角磕在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都在這裡了。”
沈知微沒有碰那九錢。她先讓人把昨日的日用請支、廚房存糧簿和三家鋪子的催賬單分開擺好。
米行兩石白米，二兩西錢；油鹽鋪八錢。三兩二錢的貨己經進府，有門房收貨押和廚房領物記，卻沒有付款。今日蔬菜、柴炭和井水挑夫的錢，依前三日實用，至少還要三錢六分。
秦氏道：“九錢先付今日，舊欠緩一緩。”
米行東家也坐在廊下。他昨日只託夥計來催，今晨卻親自帶著原單，話說得仍客氣：“夫人若結不得兩石，先結一石也成。只是今日再送，須有人寫明哪一日給錢。”
這不是求情，是停供前最後一道門檻。
總賬房的宋管事捧出舊例：“公中日用皆由各房報數，廚房彙總，外賬房核支。大少夫人若定限額，便是動了中饋。”
“今日不定誰有權批。”沈知微道，“先看什麼必須吃，什麼只是照舊送。”
她請廚房張媽媽把現物抬來。米甕不空，粗米還夠三日，白米若仍照各院舊數分，可撐兩日；鹽有半壇，燈油只餘一夜。昨日管事口中的“明日無菜”，是真的。傳成“府裡今日就要斷炊”，卻不是真的。
柳清月逐件看過，在存糧簿旁落下親見押。宋管事皺眉：“二少夫人是審計監督，不是廚房管事。”
“所以我只籤甕裡有多少，不籤該給誰多少。”柳清月將筆放下。
沈知微鋪開擬好的三日應急單。第一欄只列米、面、菜、鹽、柴、水和病中所需；第二欄是可緩三日的茶、果、點心、香燭；第三欄列各院另要的燕窩、細炭、夜席與客飯。每一項旁邊都留著申領人和收物人的名字，不許一人兼籤。
宋管事翻到末頁，臉色微變：“長房細炭也列可緩？”
“七月裡不用細炭取暖。”
“世子夜間焚信……焚舊紙，要用無煙炭。”
話出口，他自己停住了。
羅嬤嬤抬眼。沈知微也只看了他一息，便把原話記下：“用途由外書房另具名。沒寫清以前，不從日用裡支。”
她沒有追問燒過什麼。第29章那隻廢封套己經報存，宋管事這一句只能說明外書房曾以日用名目領細炭，不能倒推哪封信、哪一夜，更不能代替焚燬簿。
秦氏指著三日單：“都按實口算，府裡的臉面往哪裡放？”
“臉面不在菜錢裡。”
“你自然說得輕巧。各房吃少一碟，外頭先傳的不是公中短銀，是我苛待兒孫。”
沈知微捏住頁角。她前世見過真正的斷糧。那時一碗清粥也要分給滿滿，她曾將孩子哭聲當作必須堵住的漏口，後來連最後半碗都沒留住。
這一世，她仍想把每個人的數替他們定好。
她鬆開手，把三日單轉向屋中幾人：“各院在最低份額之外，可以自報要保留哪一項。報的人落名；錢從何處來，也一併寫。公中若付不起，不能只寫‘照舊’。”
柳清月先劃掉二房的夜點，卻留下臨川醒酒用的酸湯。她寫明由二房私錢承擔，不進公賬。
秦氏沒有動筆。羅嬤嬤替正院保留侯爺病中的軟食和每日一次鮮湯，劃去待客果盤。病食仍列公中必要，不從滿滿的藥錢裡借，也不由沈知微的西十三兩西錢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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