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正院剛開門，宋管事便抱著一摞月錢簿進來了。
昨夜那張無名紙還壓在問詢冊第二頁。字寫得歪，問得卻首：主家若先散，沒到期的月錢向誰討？
許管事認定是外賬房的人寫的。他說會寫字的就那幾個，將近兩月的領錢押記鋪開來比，一上午足夠。
“比出來以後呢？”沈知微問。
“自然要問他從哪裡聽來的風聲。”
“他若什麼都沒聽見，只是怕呢？”
許管事噎了一下：“侯府好端端的，他怕什麼？”
秦氏被他們吵得眉心發疼，抬手點了點桌面：“先看契。別為一張沒名的紙，把外賬房全翻過來。”
府中按月領錢的共有二十七人。死契、年役另算，今日不動。單這二十七張僱帖，攤開來便有五六種寫法。有人月底領，有人每旬領；幾張寫了主家辭人要補三日，更多的只有一句“聽憑遣用”。六張最省事，連人何時可以不做都沒提。
有兩張還是同一個管事寫的，前後只隔三個月，條款卻不一樣。宋管事說那時招工難，才肯多添三日補錢。許管事聽見便問：“原來寫多少，還看當時缺不缺人？”
宋管事沒接這句話，把兩張契分開壓好。
宋管事將月錢簿推到最前：“今日才初十，發錢的日子沒到。公中眼下不欠。”
周嫂剛好從廚房送粥來，聽到這句，在門口停了。她昨天搬去西巷，今早照舊來守頭灶，鞋面沾著一層溼泥。
“若初九就不用我，”她問宋管事，“前九日算什麼？”
“誰說不用你了？”
“我問若是。”
“府裡沒短過下人的錢，你跟著瞎起什麼哄！”
長柄粥勺磕在桶沿上，響了一聲。周嫂沒退：“沒短過，是老爺太太厚道。可我手裡那張帖，沒有寫。”
秦氏看向孫克己：“算到昨日。”
算盤珠響了小半個時辰。二十七個人，各人月錢不同，出勤也不同，算到初九，共西兩七錢六分。孫克己把紙遞來，宋管事又親手復了一遍，數沒錯。
錢櫃裡有三兩一錢西分。
羅嬤嬤當著眾人的面開了櫃。裡面兩錠小銀並一串散錢，數完又放回去。西兩七錢六分寫在白紙上，比櫃裡的現錢多一兩六錢二分。宋管事盯著那兩個數，先去摸算盤，摸到一半才想起方才己經復算過。
兩張紙擺在一起，誰都沒說話。宋管事過了片刻才道，月底會收進鋪租，到時候自然夠發。
秦氏道：“那你方才說不欠？”
“月錢沒到日子，照舊例……”
“賬上先記多少？”
宋管事捏著筆，沒有下手。
沈知微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做到初九的錢記在上頭，主家提前辭人該補多少另留一處，初十以後的日子暫且不寫。她沒說現在發錢，也沒去碰自己的私賬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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