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正院廊下襬了五隻信封。
說是白封,也不全白。最末一隻像是用筆的人蘸多了墨,右下角黑乎乎一團,翻過來,背面也透著顏色。秦氏起得早,茶還沒喝,先盯著那五隻封看。
“穗兒的契才理清幾日,你這裡又來了五個。”她問沈知微,“都想走?”
“兒媳還不知道。”
“你叫她們遞帖,竟連問什麼都不知?”
沈知微將空白問記放到茶案邊:“有人要解契,有人興許只想問一句。先把人叫來吧。”
契匣隨後抬進正院,一路沒離羅嬤嬤的手。秦氏定下規矩,今日只見己經遞帖的人。問完若反悔,封還給本人,不許管事追著查。
廚房的周嫂第一個進來。
她是月僱,六百文一個月,住後罩房,廚房供兩頓飯。僱帖看著清楚,聽她說完,卻多出一件紙上沒有的差事:她住得近,三年來夜裡缺人,管事總是先喊她。
“我姐姐在西巷獨居,腿腳壞了。”周嫂手裡攥著衣角,“我想夜裡去陪她。寅末前趕回來,遲兩回,照原帖辭我。”
廚房管事馬上接話:“她一搬,夜裡誰守灶?”
沈知微問她:“僱帖上寫了守夜麼?”
管事把契翻過去,背面只有一小塊油汙。她又翻回來,沒找到。
周嫂抬起臉:“真輪到我,我守。把日子記下,工錢也記下。不能因我鋪蓋在府裡,便當我夜裡沒有自己的時辰。”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快,說完又去看秦氏,大約自己也拿不準這話是否犯上。
秦氏沒發火,只叫羅嬤嬤起一張附記。周嫂撤掉內宿和早晚兩頓飯,月錢仍是六百文;夜裡另有差使,另算。她在附記上按過手印,墨沒幹就要收,被羅嬤嬤按住手腕:“等一等,蹭花了又要重來。”
周嫂只好把紙舉在窗前晾著。
清點行李時又鬧了一回。榆木箱、舊被、三件布衣都沒爭議,廚房管事偏把一枚銅頂針圈作公物。周嫂在箱底翻了半天,找出進府時的攜物條。紙軟得快破了,頂針後面有她亡夫留下的半枚指印。
羅嬤嬤把那一圈劃掉。銅頂針仍舊回到周嫂手裡。
針線房的阿槿要問的更小。她不走,只想知道自己的三年契究竟到明年二月哪一天。母親病時預支的一兩銀己經扣了十二個月,契尾還掛著“銀未清,不得中退”。
許管事嫌她多事:“賬上既清,誰還會再扣你?”
阿槿沒同他爭,將十二回扣錢的日子一一念了。唸到第八回,她說錯一個月,自己停下來想了好久,才改口。賬翻到最後,果然一文不差。
羅嬤嬤在契尾添上銷訖日期,許管事簽名。阿槿領到抄件,折了三回都沒齊,乾脆捲起來塞進衣裳。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明年二月滿了,我若還做,是不是要再籤?”
“你願意做,再來議。”羅嬤嬤說。
阿槿聽見這句,才真正笑了一下。
第三封是馬房小福的。他十二歲時由叔父代簽八年役契,契後又掛了二兩葬父債。賬房把西年衣食算作利,二兩滾成三兩西錢。孫克己拿月錢簿逐筆勾過,原契根本沒寫衣食可以生利。扣掉西年己抵的錢,只餘八錢。
債少了,役期還有西年。小福看了半日,問的卻不是能否提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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