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暗自鬱郁，屋外忽傳來一陣細碎裙裾聲響，伴著外頭丫鬟輕斂腳步的動靜。
襲人、晴雯聞聲立時斂了私語，抬頭見是王夫人緩步入內，連忙側身垂首，齊齊福身行禮：“夫人。”
王夫人無心細看二人，腳步匆匆趨近床前，一雙眼首首落在榻上俯臥的寶玉身上，心頭驟然揪緊，又酸又疼。
她壓著喉間澀意，低聲急問：“二爺怎麼樣了？可還疼得厲害？方才的藥可敷妥當了？”
襲人垂手恭順回話，字句穩妥：“回夫人，藥己經細細敷畢。二爺哭得脫了力，昏昏睡下了，只是傷重隱痛，睡不安穩，時不時會蹙緊眉頭。”
一旁晴雯依舊眼眶紅腫，只低頭抿唇，滿心委屈不敢妄言。
燭火幽幽映在床帳間，寶玉脊背棍痕縱橫，青紫腫起，滿目觸目驚心。
王夫人望著兒子素來嬌嫩的皮肉被打得這般狼藉，眼底瞬間便紅透了，心口像是被鈍物沉沉碾過，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低聲嘆恨：“你這不長進的孽障！在家縱是貪玩懈怠，我和老太太何曾捨得這般罰你？
原是老太太一片苦心，念你無人拘管、心性頑劣，特意送你去林府，託林姑老爺嚴加教誨，盼你能收心讀書、學些正理。”
話說至此，她眉宇間漸漸凝上一層沉鬱慍色。
她心裡明鏡一般。
林如海本是清高孤傲的清流官員，素來看不慣賈府富貴奢靡、子弟疏懶荒嬉，心底本就存著幾分輕鄙。
此番寶玉到了林府依舊舊性不改，嬉鬧無度，偏偏林府又有個品貌端方、勤學知禮的林竹立在跟前兩相映照，愈發襯得寶玉頑劣不堪、毫無長進。
林如海本就不喜賈家，這下更是藉著一樁細碎小事，半點情面不留，冷冷淡淡便將寶玉遣送回府。
賈政素來最重世家臉面、子弟名聲，聽聞林如海這番態度，只當寶玉在外丟人現醜、惹人輕賤，丟盡了榮國府的顏面，故而怒極攻心，下了這般狠手。
王夫人指尖輕輕拂過枕邊錦緞，看著寶玉眠中依舊蹙眉忍痛的模樣，心疼得指尖發顫，心底的火氣與委屈無處可洩，絲絲縷縷，盡數繞到了林家、繞在了林黛玉身上。
林姑老爺身為長輩，本就該顧著姑舅情分，即便寶玉有錯，也該好生訓誡、慢慢調教，何苦動輒厭棄、借事逐人，把一點孩童小過鬧成體面大事，逼得父子反目、孩兒受苦？
更別說林黛玉那孩子，自小長在林府，受她父親薰陶，性子亦是清高孤傲、心思細膩偏冷。
王夫人凝望著榻上輾轉難安的寶玉，心口悶悶沉沉，先前只一味氣惱兒子頑劣不爭，此刻靜下心細細推敲，忽然隱隱看破了老太太執意打發寶玉去往林府的深意。
這般想著，她心底對林家的怨懟、對林黛玉的不喜，悄然深了數分。
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沉下神色，轉頭叮囑襲人。
“夜裡萬萬仔細值守，片刻不可離人。二爺若是疼醒、發熱，或是睡中不安，即刻來回我。湯藥藥膏按時更替，務必精心照料。”
襲人連忙躬身應下：“奴婢省得，定當盡心伺候。”
王夫人又靜靜立在榻前看了半晌，望著愛子蒼白忍痛的睡顏，滿心疼惜、氣惱層層堆疊。
林家，她兒子受的苦她一定要讓他們百倍還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