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笙簫悠揚不絕，春祭禮序有條不紊，一步步行至中段。
百姓祈福禮畢，民間樂聲漸弱，司儀老者身著素色古禮長衫，手持禮冊，踏階走上青石祭壇，朗聲揚聲道：“吉時臨至——有請江南在冊世族，依次登壇，焚香敬江，祈歲安瀾！”
話音落遍十里長堤，周遭人聲稍寂，所有世族子弟紛紛整肅衣袍，靜待行禮。
石臺之上，趙景朔見底下世家井然有序列隊，不免生出幾分好奇，側首問道：“世家單獨上香？這春祭規矩倒是別緻，莫非其中還有講究？”
溫景然深諳江南本土祀典舊俗，望著壇下香案，從容輕聲解釋：“自然是有規矩的。
江南春祭不同於尋常祈福，世族登壇上香，並非無償行禮。”
“凡登臺之家，需當場捐銀十兩，歸入祭典公賬，用於一年祭壇清掃、器物修護、祀禮置辦。”
他頓了頓，繼續細說其中門檻規制：“且並非所有世家都有登壇資格。
族中每年需固定捐銀千兩以上，常年供養江祭、幫扶鄉祀，方可列入在冊世族名單，得以上壇敬香。”
“每年祭後，會以抽籤之法選出一戶主理家族，全權負責來年祭壇修繕、祀典統籌、江畔香火供養。今年抽中的，正是顧家。”
此言一齣，幾人心下皆明。
難怪今日顧家族人立於世族前列，看似體面恭謹，眼底卻藏著按捺不住的躁動與陰詭。
身為今年主理祭典的世家，他們手握祭壇諸事便利，也最方便藉機作亂、製造事端。
溫景然眸光微淡，補充一句：“我溫家常年捐銀守祀，世代在冊，故而對其中規矩，一清二楚。”
一旁，林黛玉眸光輕輕一動，視線不著痕跡掠過壇前列隊的顧、甄兩族人，隨後淡淡側首，看向身側的沈驚塵。
她眼底含著一絲淺淡探詢，無聲詢問局勢。
沈驚塵捕捉到她的目光，清冷深邃的眼眸微微微動，極輕地點了下頭，遞迴一個安穩篤定的眼神。
一切盡在掌控，所有暗線異動，皆未脫出監視。
可無人知曉，祥和祭壇的邊角陰影裡，一道殺機早己悄然蟄伏。
祭壇西側廊柱之後，立著一名身著雜役短褐、混在值守下人之中的中年男子，他就是江姨娘的哥哥江陽。
他身形緊繃，脊背僵硬，雙手死死攥著袖角，額頭隱滲細汗，眼底是掩不住的緊張焦灼。
他妹妹特意遞給他一幅畫像，畫像之上，正是林黛玉的容貌，清雅絕塵，一眼可辨。
春祭世家輪次上香，只要畫中女子上前登壇、執香行禮，便即刻上前假意失手，將她手中香火拍滅，製造斷香不祥、祀典不祥的凶兆。
斷香，於春祭而言，是大忌。
寓意江神不納、歲年不吉、禍事將至，最是觸百姓忌諱、亂祀典人心的陰毒手段。
江陽屏息斂氣，藏在人群暗影之後，目光一瞬不瞬鎖死登壇石階。
壇前，世族列隊己然移步。
顧家為首，顧宏遠一身錦袍，率先登壇，神色恭謹肅穆，躬身拈香，動作規整無可挑剔，一副敬祀恭良的世家主君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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