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賈府宴會散去,餘味喧囂尚未褪去,薛寶釵一身素淨羅裙,踏著微涼晚風歸來。
她方才在宴席之上從容周全,進退有度,將大家閨秀的端莊體面維持得滴水不漏,可一踏入薛府院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室沉沉的鬱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正待移步回房歇息,一道冷厲的聲線驟然從正廳傳來,死死將她釘在原地。
“站住。”
聲音裹挾著連日積攢的怨懟與戾氣,沙啞又刻薄,全然沒了往日溫和縱容的模樣。
薛寶釵腳步一頓,垂眸斂衽,身姿端方,不見半分慌亂,輕聲應道:“母親。”
薛姨媽端坐在上首,指尖死死攥著椅柄,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憤恨與憋屈。
自薛蟠被林黛玉廢去雙腿、癱臥在床,薛家顏面盡失,往日往來的親友紛紛避之不及,就連倚仗多年的賈府,也始終態度淡漠,這口惡氣她日日憋在心底,幾近瘋魔。
她死死盯著自家女兒,字句帶著苛責:“你今日,去賈府赴宴了?”
“母親厭聞賈府人事,不願登門應酬,女兒身為薛家長女,理當前往維繫情面,穩固兩家情分。”
薛寶釵語聲平和,條理清晰,字字皆是深思熟慮之言。
可這番得體妥當的話,落在滿心怨毒的薛姨媽耳中,只覺無比刺眼可笑。
“維繫情面?”
薛姨媽陡然冷笑出聲,胸腔裡的怒火轟然炸開,她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揚手便是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撕裂了院內沉寂。
力道極大,打得薛寶釵偏過頭去,烏黑的鬢髮散亂幾縷,白皙細膩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順著肌膚蔓延開來。
薛姨媽喘著粗氣,眼底滿是瘋狂的不甘,厲聲痛斥:“你還要去湊那個熱鬧!那群賈府之人,個個薄情寡義!
史老太君最是虛偽世故,當初我兒遭難,被那林黛玉狠心廢了雙腿。
她若肯動一動嘴皮子,扣一頂孝道睦親的大帽子壓下去,林黛玉怎敢放肆?”
連日積壓的絕望與怨懟盡數爆發,她語氣尖利,近乎癲狂:“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偏袒那個小賤人,眼睜睜看著我們薛家吃虧,見死不救!
你倒好,還腆著臉去賈府討好,去陪那群人說笑!你究竟懂不懂何為仇怨!”
薛寶釵微微垂著頭,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緒。
臉頰的灼痛陣陣傳來,可比起身上的疼痛,心底的寒涼與失望更甚百倍。
她緩緩抬起手,輕輕撫過紅腫發燙的臉頰,指尖觸到粗糙的指痕,冰涼的眸子抬起來,靜靜看向眼前歇斯底里的母親。
這一刻,她心中最後一點對母親溫柔庇護的期許,徹底煙消雲散。
眼前的婦人,早己不是昔日慈愛溫和、為她遮風擋雨的母親,只剩被仇恨和不甘矇蔽雙眼、偏執愚蠢的怨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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