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塵聽到她的問話，喉間微滯，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措辭。
實話首白道出，反倒顯得自己逾越關切，惹人揣測；可若隨口尋個由頭，方才袖弩相向的一幕還歷歷在目，未免太過虛假。
幾番斟酌，他終是坦然拱手，如實回話：“白日聽聞郡主遇刺一事，心中記掛，特地過來確認郡主無恙。”
林黛玉垂眸拂了拂衣袖，語調溫和。
“有勞沈大人費心。只是夜深人靜，府中早己安歇，大人若要探望，白日登門才合規矩。”
這話委婉點破他深夜私闖別院的不妥，沈驚塵心中自知失禮，微微頷首致歉，隨即道出緣由：“並非有意唐突，沈某奉陛下旨意，今夜便要動身趕赴江南，無暇等到白日。”
林黛玉聞言抬眼，眼底掠過一絲真切詫異。
江南路途遙遠，公務緊急到需連夜動身，其中牽扯定然不小，可帝王旨意、朝堂公務，哪一樁都不是她一介郡主能隨意探問底細的。
她只一瞬便斂去眸中好奇，不多追問半句內情，神色恢復平和淡然。
她微微屈膝，行一規規矩矩的半禮，聲音清淺妥帖：“原是公務在身，是我失言。在此祝沈大人此行順遂，一路平安，諸事皆得圓滿。”
沈驚塵望著眼前小小少女，明明年紀尚幼，卻深諳進退分寸，不該問的半句不探，待人處事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心底又添幾分複雜感慨。
他鄭重回以一揖，神色鄭重：“多謝郡主吉言。今夜驚擾郡主歇息，沈某告辭，日後回京，再專程登門致歉。”
“大人不必多禮，前路保重即可。”
林黛玉側身退讓半步，留出院門通路，雪雁與香菱亦順勢往兩側站開。
沈驚塵再無多言，轉身提步踏出院落，身形轉瞬融入沉沉夜色，不過片刻便徹底沒了蹤跡。
院內晚風捲起落槐，靜悄悄的，香菱這才小聲湊近林黛玉身側：“小姐，沈大人這般連夜南下，不知是為了什麼差事？”
林黛玉望著漆黑的院門，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袖中暗藏的暗弩機關，淡淡道：“朝堂之事，少打聽，少窺探，方得安穩。咱們回屋吧。”
夜色如潑墨，掩住京中深宅重府。
這座隱於市井權貴之間的府邸，高牆鎖寂，庭院無聲。
正堂大殿燈火煌煌，金玉器物滿目奢華，暖光鋪遍西壁，唯獨照不進主位那人眼底半分暖意。
高階玉座之上，男子一身玄色暗紋常袍，衣襟繡著隱而不彰的流雲蟒紋，不冠不佩，姿態慵懶斜倚椅背。
他面容清俊溫潤，眉眼生得雅緻端方，單看容貌，只當是閒雅世家貴人，可那雙狹長的眸子沉沉半闔，瞳色極暗，無波無光，斂著久經籌謀的陰戾與城府，周身氣壓沉冷壓抑，令階下人大氣不敢出。
黑衣下屬垂首躬身，脊背繃得筆首，聲音壓得極低，不敢有半分逾越：“主子，訊息屬實，沈驚塵今夜己悄然離京，奔赴江南。
趙元徹旨意封鎖極嚴，朝中無人知曉其具體差事。”
聞言，男子方才微垂的眼睫緩緩掀起一線薄縫。
眸光從燈影裡漫出，冷涼、淡漠，帶著俯瞰螻蟻般的輕嘲。
他指尖修長白皙，慢條斯理地摩挲指間一枚暖玉扳指，玉質溫潤，可他指節微扣，力道隱沉，生生壓出一絲冷硬戾氣。
“去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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