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滿心執拗不願離去,腳下磨磨蹭蹭,頻頻回頭張望正屋方向,嘴裡還兀自小聲嘟囔著不服,半點沒有反省羞愧之意。
可眼見王夫人立在屋中,面色鐵青,眉眼盛怒,周身氣壓低得嚇人,那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縱然平日裡被寵得無法無天,此刻也心底發怯,不敢再放肆頂撞半句。
萬般不甘、萬般不情願,也只能硬生生壓在心底。
襲人無奈,只得輕輕扶住他左臂,柔聲細語哄著:“二爺,快走吧,太太真動氣了,別再添亂。”
晴雯也連忙上前,扶著他右肩,不敢拖沓,低聲道:“二爺聽話,回頭再來請安也是一樣的。”
兩人一左一右,半勸半拽,拖著腳步拖沓、滿心怨懟的賈寶玉,緩緩退出正屋門檻。
恰在此時,薛寶釵提著裙襬,緩步穿過迴廊,踏入院中。
她剛轉過雕花月洞門,抬眼便撞見這一幕。
寶玉被兩個丫鬟架著,一臉委屈憋屈、不情不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眉眼間全是少年頑劣的稚氣。
西目相對的瞬間,賈寶玉黯淡的眼眸驟然一亮,像是撞見了救命的寬慰,瞬間忘了方才的氣惱與不甘,立刻掙了掙手臂,張口就要喚她、要停下說話:“寶姐姐——”
襲人心裡咯噔一跳,暗道不好!
夫人正在盛怒頭上,若是二爺此刻還敢逗留閒談,必定火上澆油!
她手上力道驟然加重,連忙死死按住寶玉,一邊飛快朝寶釵遞了個不敢多言的眼神,一邊急聲勸:“二爺!快走!別耽擱!”
晴雯也心頭緊張,不敢讓寶玉再多說半個字,連忙用力半扶半拽,幾乎是強行帶著寶玉快步離去。
賈寶玉掙了兩下掙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寶釵立在院中,滿心話兒堵在嘴邊,來不及說半句,便被兩個丫鬟匆匆拉扯著走遠了。
廊下腳步匆匆,轉瞬便沒了蹤影。
院中瞬間安靜下來。
薛寶釵立在原地,微微怔了一瞬。
她聰慧通透,方才短短一幕,早己盡收眼底。
寶玉被強行拖走,滿臉委屈不甘,丫鬟神色慌張拘謹,可想而知王夫人此刻心情極差。
等會兒入屋說、言談舉止,必須加倍謹慎,萬不可有半分輕浮疏漏,更不能觸她黴頭。
不多時,薛寶釵緩緩走入屋內。
她一身素雅月白綾裙,眉眼溫婉端方,身姿端莊得體,依舊是那副賢良柔順、通透懂事的模樣。
雖早己不住賈府,卻依舊恪守晚輩禮數,進門便屈膝穩穩行禮:“寶釵見過姨娘。”
起身抬眸的瞬間,她一眼便看穿王夫人眉眼間未散的怒火、沉鬱的戾氣,屋內緊繃壓抑的氣氛,更是一目瞭然。
寶釵故作關切,柔聲問道:“幾日未曾過來請安,不知姨娘今日為何心緒鬱結,動了這般大的火氣?可是府中出了什麼煩心事?”
王夫人看著溫柔貼心、事事妥帖的寶釵,再想起今日孤傲冷絕、油鹽不進的林黛玉,心中落差愈發強烈,滿腔怨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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