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墳(二)
2017年12月,金佩心從紐約飛回國,沒有先去北京入職,而是直接回了老家。從打完官司那年算起,十年過去了,除了她逢年過節會給姑姑發簡訊之外,她沒有和老家的任何聯絡。
姑姑不讓她打電話,說費錢,她也就不打。前幾年姑姑給她的簡訊裡還會說一些家常,說金闖畢業了,在哈爾濱工作,爸媽付了房子的首付,他自己在還貸。說金闖找了個女朋友,家裡條件還挺好的,不知道能不能長久。後來,姑姑的話漸漸少了,金佩心發去節日祝福,也經常收不到回覆。
17年8月時,姑姑突然給金佩心發簡訊,問能不能通個電話。
當時是國內的下午金佩心的深夜,等她早上醒來看到的時候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她把電話撥回去,那邊卻沒接。她就回了個簡訊,說你方便的時候給我發,我再打回去。
結果等了一天沒訊息,姑姑又在金佩心這邊深夜的時候發了個簡訊說要通電話。金佩心無奈,索性第三天等到深夜,把電話撥了回去。
那邊總算接了。金佩心說,“姑,我這有時差,你不能總趁半夜跟我說話呀,我平時工作很累的,本來就睡不好。”
姑姑那邊沉默了好久,才說,“姑知道你忙,但是我也看不明白你那邊幾點呀,有時候手機讓他們拿走了,這個時候家裡沒人,我才能給你發簡訊。”
姑姑口中的“他們”,是她的丈夫和兒子。她丈夫不能生育,兒子是從丈夫的叔伯兄弟過繼來的,比金佩心大三歲,沒有什麼正經工作,一直在啃老。姑姑前年退休了,家裡就靠她丈夫的死工資,生活也並不容易。
“沒事沒事,”金佩心連忙說,“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啊?”
姑姑支吾了好一會,說,“佩心,你能不能幫我問個事,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收費低一點的養老院?”
“啊?”金佩心沒有反應過來,“誰要去養老院?”
斷斷續續地在深夜講了好幾天電話,金佩心才把來龍去脈搞清楚。姑姑一直以來心臟就不太好,身體上還有些別的毛病,退了休之後沒有去體檢,等到她打聽養老院的時候才得知現在的養老院都有級別評估,不同身體狀況的老人有不同的入院條件和護理標準,當然價格也不同,她搞不明白,又沒有人跟她解釋,才想到問金佩心。
“但是你為什麼要去養老院呢?家裡不好嗎?”金佩心問。
脫口而出之後金佩心突然想起,類似的問題以前也有人問過她。當她說自己非要考到外地念大學,再也沒回過家的時候,他們問:“為什麼要離家那麼遠呢?家裡不好嗎?”
小的時候滿腦子都是自己那些自怨自艾的苦惱,長大之後回想起來,金佩心漸漸也體會到了姑姑的可憐。她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那個鎮子,卻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金佩心想多問問姑姑的身體情況和治療狀態,但姑姑卻不願多聊,執意要儘快住進養老院。她說,她有退休金,有保險,但是都在她丈夫和兒子手裡,自己拿不到,也花不了。她腿腳不利索,家住在六樓,由於不敢獨自上下樓梯,她已經有幾個月沒出過門了。
“我不想死在家裡。”她說,“死在哪都比家裡強。”
電話這頭的金佩心聽到姑姑說這句話,一下子心裡就難受了。
她花了好幾天,有空就查各種養老院的資訊,但是跟姑姑要各種體檢報告和資料的時候,姑姑回覆也並不及時,很多事情也說不清楚,一拖就拖到了九月。
九月時她送了一位認識多年的朋友回國。那個女孩比她小一歲,杭州人,和她同校,傳媒專業,後來又都來了紐約實習,走得還算近。H1B抽籤的時候兩人一樣忐忑,互相安慰,抽中之後一起出去吃了一頓大餐慶祝。金佩心那時還在嚴格控制食量,多吃一口卡路里都要去健身房瘋狂跑掉,那頓大餐基本上一口都沒吃。
那個女孩是單親家庭長大的,母親身體不太好,她最終決定放棄在紐約的一切,回家陪伴母親。
臨走前一起吃飯她執意要請金佩心,金佩心也放棄了自己的嚴格規劃放開了陪她吃。”不可惜嗎?這麼不容易才走到現在。“金佩心問她。
“錢在哪裡都是賺,就是賺多賺少的區別吧。”她嘆了口氣說,“我就是怕萬一媽媽有事需要我的時候我不在,會後悔一輩子。十幾個小時時差,和一小時飛機,兩小時高鐵,或者半個小時開車,真的不一樣。”
金佩心回到家再去看那些養老院的資料和圖片的時候就更難受了。
從小到大,所有的家人親戚裡,就只有姑姑疼她。那個姑姑家的所謂“表哥”,每次跟姑姑來她家裡的時候,都攛掇金闖各種闖禍,各種欺負她,每次都是姑姑把她解救出來,帶她上街,買花頭繩和小零食給她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