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不要。她不喜歡花頭繩,雖然周圍的女同學頭上扎得一個比一個好看。她也不喜歡小零食,在學校她即使是午休的時候吃一個水果都會被同學笑話。胖子還扎花頭繩?胖子還吃零食?
胖子總可以看書吧。她有好幾次求姑姑帶她去學校後街的那個小書店,把某一本她每天放學後都過來看,還是愛不釋手的書買下來。姑姑誇她愛看書,有出息,比家裡別的孩子都聰明,然後就唸叨她自己家的兒子不爭氣,畢竟不是親生的,隔著一層肚皮,將來指望不上。她那時也不能完全聽懂,就信誓旦旦地跟姑姑說,將來我養你呀。
她念大學之後,做的第一件和家裡有關的事,就是和親生父母對簿公堂。聽姑姑的意思,這些年她爸媽幾乎不再提起她,似乎家裡從來就沒有過她這個人。
但姑姑是為她驕傲的。她始終不知道金佩心在去報到的火車上就弄丟了她的兩千塊,還一直認為沒有她這兩千塊,就沒有金佩心的現在。金佩心也希望她能一直這麼認為下去。
“姑,要是我在國內工作,你來跟我一起住不?我給你養老。”再一次打電話的時候,金佩心問。
“你不是美國人了嘛!”姑姑一直以為去了美國就是美國人了,不能輕易回國,一回國,“美國的身份”就沒有了。“姑不想耽誤你,姑老了,只想穩穩當當地活過最後這些天,活一天是一天。我這一輩子,啥用都沒有,臨了了,還要去耽誤你,我哪捨得啊。”
話是這麼說,但金佩心覺得,換作她,即使活一天是一天,誰不渴望關心和陪伴呢,在年近花甲的日子裡陡然去一個陌生冰冷的環境生活,周圍都是忙碌的護工以及體弱多病的老人,一個人哪有那麼多生命力去無謂地消耗。
原本這個念頭還只是在每日工作間隙叢腦子裡匆匆一掠。後來十月的時候金佩心的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事,讓她最終堅定了回國的決心。
從決心到真正離開,金佩心已經非常果斷了,還是等到了兩個多月之後。期間,她聯絡了北京和上海的很多家律所,也諮詢了一些工作上認識的業內朋友,最終敲定了自己的新東家。她打算等在北京安頓下來之後,就接姑姑來北京,找最好的醫院給她做全面的檢查,看看需不需要進一步的治療,然後再聽從她的意見,她想跟自己一起就一起,想回老家就給她請保姆或護工,她怎麼開心怎麼來。
金佩心告訴姑姑自己要回去了的時候,姑姑第一反應就是說她。“好好的美國工作說不要就不要了?你要是回來了找不到工作怎麼辦,還能回去?你不是有個男朋友嗎?人家要是不要你了怎麼辦?”但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來了,語氣中透著心酸和感慨,“姑沒白疼你……老金家上上下下的人,沒有一個貼心的,到頭來,就你記著姑……你爸你媽,唉,沒有這個福氣……”
“是我沒有福氣。”金佩心說,“他們都有了金闖了,當初就不應該生我。”
姑姑楞了一下,說,“你不提我都忘了,你還真以為你是小的了……你也不想想,那時候超生查得嚴,要是真生了金闖,哪還會再懷一個?還不是因為先生了你,你媽為了懷金闖才躲到鄉下的。”
“那為什麼要說他是哥哥?”金佩心楞楞地問了一句。
“因為長子長孫好聽啊,還不是老一代人的死要面子。”姑姑說。
“……哦。”金佩心應了一聲,覺得像是在講別人的事一樣。所以她是姐姐,金闖才是弟弟。又有什麼區別呢?她現在只是她自己,誰都不是。
臨回國的前幾天,金佩心在想著回去怎麼跟姑父和表哥要回屬於姑姑的東西。實在不行就打官司。她想。想到這裡她自己差點被自己逗笑了,她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打的那個官司,在法院裡嚇得大哭的那個小孩,現在也是經歷過大大小小無數個官司的業內人士了。
除了和男朋友大吵了一架之外,她和紐約告別得還算順利。登上回國航班之前,她給姑姑發了資訊。
“我馬上就回去了,放心,以後一切我來管。”
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她生平第一次為自己感到了一點點的驕傲。她終於也可以獨當一面,保護幫襯自己在乎的人了。這樣的安全感,除了自己,誰也不能給她。
在航班上她順手打開了一個老電影,講男主角照料他生病的媽媽,溫情又不煽情,她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了,睡得很香,完全沒有離開熟悉的生活開啟新的人生階段的焦慮和擔憂。
航班在上海轉機時是清晨,停留幾個小時後飛往哈爾濱。她在機場順手買了張國內的手機卡,開了機,順手把原本美國的手機卡扔進了垃圾桶。
她開啟微信,就看到了姑姑發來的資訊。其實是姑父發來的,姑姑昨天在家裡突發心臟病,家中無人,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搶救了。
她想起在飛機上看到的那個老電影,男主角對他媽媽說,堅持,堅持一下,只要活著,活著就是最好的事了。
她又想起姑姑在電話裡說,“死在哪都比家裡強。”
她拖著行李登上從上海到哈爾濱的航班,上了機一個東北口音的大嗓門空姐笑著跟她說,“歡迎回家。”終於沒忍住嚎啕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