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美（一）
金佩心在韓國做了第二次手術之後回到芝加哥，鼻子還沒有恢覆，程楓約了她兩次，她都找理由拒絕了。為了不在晚歸的時候跟他偶遇，她特意每天繞了遠路回家。但是某一天從圖書館出來，戴著帽子眼鏡口罩全副武裝地，還是在她家附近遇到了他。
“你最近都不走那條路了？我還以為你沒出門。”他說。
“嗯。”金佩心點了點頭，不想回答他。
“你怎麼了？”他疑惑地看著她，“這幾天都看不到你，叫你出去玩也不去，是生病了嗎？”
他上前一步，金佩心立刻低下頭，“最近不太舒服，改天再約吧。”她試圖快步離開，但程楓還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拉住她，盯著她臉上的口罩，“你之前幹嘛去了？”
“沒幹嘛去啊，有點忙。”金佩心說。
她躲了一下，但程楓還是看出了她臉上的端倪。
“你又做手術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
金佩心沒說話。
“……為什麼不說實話，還找藉口不見我？”他問。
“……說實話？你是我什麼人啊？”金佩心忍不住開口嗆他，“我為什麼要跟你說實話，讓你也叫我整容怪嗎？我們又沒有在一起，我何必要聽你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
“我們是沒有在一起， 但我的心意我以為你是知道的，我們這段時間相處不好嗎？”程楓不依不饒地問。
“……這跟我去做手術有什麼關係？要經過你同意？”金佩心反問。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自我？我以前是說過不贊同的話，但是我已經道過歉了，你為什麼還在記仇？”程楓伸手拉住扭頭要走的金佩心，“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不要拒人千里之外，也聽取一下我的意見？”
“對不起，我這個人自我慣了，最不擅長的就是聽取別人的意見。”金佩心火氣也上來了，“程楓，如果你之前想跟我在一起，我謝謝你，和你相處我也很愉快，但是對不起，我就是這麼一個從小到大由內而外都自卑的一個人，我就是想要通過後天的條件變美，這和別人的任何意見都沒有關係。我早知道你不能接受這樣的我，所以我一直沒有辦法讓我們之間的關係更進一步。”
“你怎麼這麼固執？”程楓也急了，“我有說你哪裡不好嗎？你一定要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到時候如果你有了一段新的感情關係，你覺得他是因為你的臉還是你的內心？”
振聾發聵的問題。一直以來，她最怕的就是想到這個問題。
但她每天都會想。醒著的時候想，做夢的時候想，對著鏡子給自己換藥的時候想，仰面躺著一邊流眼淚一邊為了防止眼淚碰到傷口迅速拿棉巾抹乾的時候想。
多年以前，她覺得她這輩子永遠都不會碰到喜歡的人了，也永遠都嘗不到被人喜歡的滋味了。但當多年以後，她碰到了喜歡的人，也嚐到了被人喜歡的滋味，她還是執拗地不肯換掉那個從前的頭像，即使很多人要麼被嚇退，要麼笑她傻，好不容易變美了還要昭告天下自己原來特別醜。
她只是想要隨時提醒自己，無論外表變成什麼樣子，自己的內心還在。或許這輩子總有一天，會有那麼一個人，願意在熟悉了她現在和從前的樣子之後，悄悄跑到她心裡去，然後打個招呼，問她，你還在嗎？
是她多想了，程楓也不會是那樣的人。從他對待黃夢玲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了。
鼻子消腫得很快，沒過多久，她的面容就恢復成了正常的樣子，當然比從前更美了。她照常每天去學校，去兼職，去健身房，週末去跑步，爬山，程楓卻很久很久都沒再來約她。
有一次她在一個活動上見到黃夢玲，好像又動了下巴，加上蘋果肌打的針看起來還沒過恢覆期，兩頰腫得厲害，額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有個鼓包，整個人臉龐泛著不自然的光亮，笑起來也僵硬得很，彷彿成了精的一顆電燈泡。
那個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去浮潛，周圍所有的魚都衝過來啄她，她拼命掙扎，護住自己的臉不被咬，但是徒勞無功，密密麻麻的魚群圍著她，一口一口地蠶食她的全身，她眼看著自己的四肢變成骨骸，四分五裂地沈入海底，她驚恐地去摸自己的臉，只摸到在海水中滲開的滿手鮮血。
一聲尖叫過後，她裹著被子從床上滾到了地下，這才驚醒過來。
後來的某個週末，她去學校裡的攀巖中心上課，由於走了神，手滑脫了，摔了下來。還沒等她自己爬起來，突然旁邊伸出一雙手，利索地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程楓？”她驚訝地說，“你怎麼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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