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孫德明就成了金島服裝廠的第一個員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母親熬好藥、做好早飯,然後騎半小時腳踏車到金島渡口,坐第一班船上島。
下午四點半,別人還在幹活,他就提前走,回去給母親做晚飯、熬藥。
王景軒說到做到,從不因為這個扣他工資。
此刻,孫德明蹲在車間裡除錯最後一臺縫紉機,王景軒站在旁邊看著。
除錯完畢,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問:“王鄉長,咱們什麼時候開工?”
王景軒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十點剛過。“快了。先試一批,練練手。”
他說的“試一批”,是蟹黃醬廠的制服訂單。
前幾天母親打電話來,說蟹黃醬廠規模擴大了,工人從幾十人增加到一百多人,原來的工作服五花八門,看著不整齊。
“你那邊不是開了服裝廠嗎?給媽做一批統一的工作服,顯得咱廠子正規。”
王景軒一口答應下來。一百二十套工裝,藏青色滌棉面料,胸口繡上“平勝蟹黃醬廠”幾個字。
他按成本價算,一套十五塊,總共一千八百塊。
這筆錢蟹黃醬廠出,算是服裝廠的第一筆訂單。
第一批工人已經招齊了,三十二個人,全是金島鄉的婦女。
年齡最大的四十五歲,最小的十九歲,有的是在家種地的,有的是做針線活的,還有幾個是超生戶的家屬。
張小鳳也在其中,本來王景軒想安排她去蟹黃醬廠上班,但是她聽說金島會有一家服裝廠,於是主動去找王景軒,說自己的手藝很好,更希望在服裝廠上班。
此刻她坐在第一排最靠邊的位置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縫紉機的檯面,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那光不是興奮,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踏實,一種終於有了著落的踏實。
十點半,所有機器除錯完畢。
孫德明站在車間中央,拍了拍手:“各位大姐、嫂子,咱們先試一下機器。每人拿一塊廢布頭,踩踩空機,找找感覺。”
車間裡頓時響起一片嗡嗡聲。
幾十臺縫紉機同時轉動,針尖上下跳動,發出整齊而有節奏的聲響。
那聲音像春雨打在瓦片上,細密、綿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
王景軒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幾個月前,這些女人還蹲在家裡納鞋底、帶孩子、發愁日子怎麼過。
現在,她們坐在嶄新的機器前,穿著乾淨的工作服,手指在布料上移動,腳下踩著踏板,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注。
張小鳳踩了一會兒空機,漸漸找到了感覺。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王景軒的目光,衝他笑了笑,低下頭繼續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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