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散會的時候,何天峰坐在第一排沒有動。
他低著頭,手指還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划著,面前的鋼筆筆帽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
周圍的人在往外走,椅子吱呀吱呀地響,腳步聲雜沓地往門口湧。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跟他打招呼,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怎麼應。
他在想剛才的事。
王景軒站在會議室前面,手裡沒有拿稿子,就那麼站著,把那些數字、那些邏輯、那些例子一條一條講出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城東鎮方案的漏洞被他一條一條拆開,像拆一件織得鬆鬆垮垮的毛衣,輕輕一扯就散了線。
趙德貴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連那副常年掛在臉上的客氣笑容都掛不住了。
何天峰當時坐在第一排,離王景軒不到三米。
他能看見王景軒說話時微微起伏的胸口,能看見他額角沁出的細密汗珠,能看見他握著那沓材料的指尖微微發白。
這個人也在緊張,但他把緊張壓得死死的,一點都沒有露出來。
何天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常委會上彙報工作時的樣子。
那是去年年初,他剛轉正為計委主任,向常委會彙報全縣工業生產的年度計劃。
他準備了整整一個星期,發言稿改了七八遍,在辦公室對著鏡子練了好幾回。
可到了會上,往那兒一站,腿還是抖的,聲音還是緊的,有幾個數字說錯了,被張濤當場指了出來。
他紅著臉坐下,一整天都沒緩過來。
王景軒比他小七歲。
何天峰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鋼筆夾在裡面,拎著公文包往外走。
走廊裡的人已經散了,只剩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會議室。
他下了樓,沒有往計委辦公室的方向走,而是拐了個彎,往後面那棟小樓走去。
何不群的辦公室在縣政協那棟小樓的二層,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何天峰敲了敲門,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何不群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
何不群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那份城東鎮的方案,手裡捏著一支鋼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他抬起頭,看了何天峰一眼,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坐。”
何天峰在他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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