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鞭炮聲還在平勝鄉的上空零零星星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燉肉的香氣。
六點鐘不到,王景軒剛剛醒來洗漱完,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那聲音不像是來拜年的,拜年的人敲門總是輕輕的、帶著幾分客氣,這個敲門聲卻像是有人在用最後的力氣撞門。
他快步走到院子裡,拉開院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趙光明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旁邊停著一輛很破的二八大槓,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膝蓋上全是泥,也不知道是騎了多長時間才到的這裡。
他的頭髮剪短了,臉比在醫院時圓潤了不少,氣色紅潤,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被病痛折磨的渾濁的光,而是一種重新燃起來的、亮得驚人的光。
“王書記”趙光明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哽咽,然後整個人伏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景軒嚇了一跳,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抓住趙光明的肩膀,用力往上抬。
“趙老闆!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
趙光明不肯起來,他的力氣比住院時大了許多,但王景軒的力氣更大。
兩個人在院子裡拉扯了好幾個來回,趙光明被王景軒硬生生從地上拽了起來,踉蹌著靠在院牆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進去說。”王景軒把院門帶上,拉著趙光明走進堂屋。
堂屋裡暖烘烘的,八仙桌上還擺著昨晚吃剩的年夜飯,灶房裡飄來母親張桂芳燉湯的香氣。
趙光明站在堂屋中央,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身上那件舊棉襖的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起毛,但他整個人看起來跟去年在秣陵鼓樓醫院時判若兩人,臉上的蠟黃色褪盡了,顴骨不再高高突起,眼窩也不再深陷,雖然還是瘦,但那種瘦是精幹的瘦,而不是病入膏肓的枯槁。
“王書記,”趙光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我這條命是您從鬼門關拽回來的。秣陵的醫生跟我說,我這個手術能成功,在醫學上可以說是奇蹟。病灶切除以後,幾次複查都沒有發現癌細胞的影子。”
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他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想了很多事。想來想去,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您,我趙光明現在已經是一捧灰了。”
王景軒給他倒了杯熱茶,讓他在沙發上坐下。
“別站著了。病好了就好,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趙光明接過茶杯,雙手捧著,沒有喝。
他看著杯中嫋嫋升起的熱氣,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頭,看著王景軒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堅定得像在發誓:“王書記,我趙光明這條命是您給的。從今往後,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欠你那六萬塊,我會盡快還你的。”
王景軒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想起去年在秣陵鼓樓醫院,趙光明跪在病床前,也是這樣對他說“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是一個絕症病人抓住救命稻草時的本能反應。
但現在不一樣了,趙光明已經康復了,他有能力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卻依然在正月初一,連夜從水城一路趕到平勝,就為了跪在他面前磕這個頭。
這不是一時衝動,是深思熟慮後的託付。
“趙老闆,”王景軒放下茶杯,聲音放緩了一些,“你病好了,完全可以重新開始。你有經驗,有本事,重新開個廠子,或者去南方打工,都能過得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