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的最後一天,王景軒坐在開發區管委會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報表。
窗外飄著細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
開發區的主幹道上,工人們正在往路燈杆上掛紅燈籠,準備迎接一九九三年的元旦。
遠處白虎鋼鐵工地上,打樁機還在沉悶地響著,震得窗戶玻璃微微發顫。
王景軒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報表上方的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
他剛剛核算完最後一個數字,心裡像有一塊石頭落了地,又像是另一塊石頭剛剛被吊起來。
金島鄉一九九二年全年GDP:三千零四十二萬元。
這個數字放在兩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一九九〇年金島鄉的GDP還不到一千萬,在全海陽縣十幾個鄉鎮裡墊底,連城東鎮的零頭都趕不上。
而現在,三千萬,其中光今年新引進的投資專案貢獻的GDP就達到了一千四百萬,佔了將近一半。
他翻到下一頁,是稅收統計表。
全年轄區內稅收三百七十萬元。
按縣裡和鄉里三七分成的比例,金島鄉能截留二百六十萬元左右。
這二百六十萬,是鄉財政真正能自己支配的錢,修路、建學校、發工資、搞配套,全都指望這筆錢。
一年前他剛當上鄉黨委書記的時候,鄉財政賬上能動用的錢不到二十萬。現在翻了十幾倍。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是賈成風剛剛給他續的熱水,茶葉是母親從平勝帶來的本地毛尖,不是什麼好茶,但喝慣了,那股苦澀裡帶著的回甘反而讓他覺得踏實。
翻到人口統計那一頁,他的目光停住了。
全鄉常住人口一萬二千人,比兩年前增長了將近四千人。
這四千人裡,有從周邊鄉鎮過來打工的,有從外縣外省過來碰運氣的,還有一些是從金島出去、聽說家鄉有了開發區又跑回來的年輕人。
人均GDP兩千五百元。
他反覆看了這個數字好幾遍。
兩千五百元,放在全國,放在沿海發達地區,也是屈指可數的。
放在金島這個幾年前還窮得叮噹響的江心農村孤島,放在隔壁鄉鎮人均GDP還不到一千八百元的大背景下,這個數字意味著金島的老百姓,終於比周圍的人都過得好不少。
他翻到最後一頁,人均可支配收入那一欄寫著一千九百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他記得上個月在縣裡開會的時候,縣統計局的局長提到過,去年全國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兩千零二十元左右。
金島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比全國城鎮水平低了一百多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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