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洋的三個選項擺上桌面之後,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王景軒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在腦子裡飛快地梳理思路。
李海洋今年四十六歲,加上在秣陵大學當副校長的時間,他在副廳級位置上已經待了將近八年。
這個年紀在體制內是個微妙的節點:往前一步,海闊天空;停在原地,視窗期會越來越窄。
“叔叔,省裡那兩個廳長的位置,建議您慎重考慮。”
王景軒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才說出來的,“農業廳、文化廳,聽起來是正廳級,實際上一個是跟泥巴打交道,一個是跟故紙堆打交道。您從秣陵大學到金貴市,做了六年常務副市長,抓的是工業、招商、基建這些硬骨頭。忽然去管農業或者文化,專業跨度太大,出了成績是本職,出不了成績就是笑話。”
李海洋沒有反駁,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知道面前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說的一點沒錯。
一個長期在經濟主戰場衝鋒陷陣的幹部,忽然被調到邊緣廳局,多半是被當做“軟著陸”的過渡,不是重用的前奏。
“至於留在金貴繼續等,”王景軒頓了頓,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盤切好的蘋果上,“您說前面還排著兩位副書記。就算其中一位明年退了,另一位呢?三年五年都是他。您這五六年的常務副市長幹下來,政績有目共睹,但金貴是全省經濟重鎮,想在這裡從副廳升正廳的人,能從火車站排到市政府。蛋糕就這麼大,分的人太多。”
他抬起頭,看著李海洋的眼睛:“與其在高手如雲的擂臺上爭一個不確定的名額,不如去一個沒人願意去的地方,把蛋糕重新做大。”
李海洋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你是說,安州。”
“安州。”王景軒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語氣裡有一種篤定的分量,“叔叔,我跟您分析一下。從全國的經濟格局來看,長江沿線一直是國家產業佈局的重心。安州地處長江北岸,上游連著江城,下游接著秣陵,自己還守著一段深水岸線。九十年代以前它窮,是因為交通閉塞、產業單一。但銅九鐵路馬上立項了,這條鐵路從東往西橫穿安州,一旦通車,安州就不再是白省西南的死角,而是整個長江中游的物流節點。”
他從果盤裡拿起幾塊蘋果,在茶几上擺出一個簡略的地圖:“您看,往東到秣陵港,往西到江城港,往南有鐵路直達昌省,往北是江淮平原的腹地。這個位置,放在整個華東來看,是一塊被低估的戰略要地。現在去,您是拓荒者,所有的增量都是您的成績。您剛才說安州的GDP不到金貴的五分之一,換個角度看,正因為基數低,翻番才容易。”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口,沒有說話。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年齡。”
王景軒的語氣變得更認真了,“四十六歲提正廳,和五十歲提正廳,在省委組織部眼裡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四十六歲的正廳,只要在任上幹出成績,往上走副部甚至更高還有想象空間。五十歲才提,天花板就在正廳了。安州窮,願意去的人少,競爭壓力相對較小,而且越是窮的地方越容易出亮點。換句話說,去安州能用更短的時間積累同等級別下更有分量的政績,為下一步做鋪墊。”
李文秀從果盤裡拿了瓣橘子放進嘴裡,沒插嘴,但她一直偏頭看著父親的表情。
她知道父親已經在認真考慮了,從小父親做重大決定之前就是這副神情,眼睛盯著某個地方一動不動,手裡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端起來又放下。
“你說的這些我也想過,”李海洋緩緩開口,“可安州那個地方比金貴差遠了,GDP還不如金貴下轄的縣級市。財政年年赤字,幹部工資都靠上頭補貼。”
“窮不要緊,關鍵看怎麼破局。安州有歷史欠賬,但也有後發優勢。第一,安州的戶籍人口多,有六百多萬。人多意味著勞動力成本低,意味著市場腹地深,這是招商引資最大的本錢。第二,安州的土地成本比沿海發達地區低得多。這個價差對外資製造業企業是致命的吸引力。”
王景軒停了一下,補了句:“以您的資源優勢,再撈幾個大專案過去也不是不可能。”
李海洋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用手指點了點王景軒,沒有回答。
“剛才那些是從招商引資的角度出發,”王景軒也跟著笑了笑,隨即恢復了之前的認真語氣,“但安州的優勢遠不止承接產業轉移。您記不記得,去年年底政閣有個檔案,核心意思是關於進一步對外開放長江沿岸城市的請示?雖然檔案釋出沒多長時間,但風向已經很明顯了,長江沿線會成為下一輪開放的重中之重。”
李海洋坐直了身子:“你怎麼知道這份檔案?”
“我在金島搞開發區的時候,跟省裡的湯副省長打過幾次交道,聽他提過一嘴。”
王景軒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帶了過去,“聽說下一步對外開放要從沿海向沿江推進,安州正好在長江北岸,有岸線就有港口,有港口就有物流成本優勢。湯副省長對長江沿線港口布局非常熟悉,他說過,長江經濟帶的縱深開發會是未來十年的重頭戲。”
他身體微微前傾,“與其在金貴錦上添花,不如去安州雪中送炭。在金貴,做得再好,也只是在前任的基礎上修修補補。去了安州,您就是那個點燃第一把火的人。而且,您剛才說金貴前面還排著兩個副書記,您等得起嗎?去安州,級別直接上正廳,不用等,到了就上任。以安州的底子,只要幹出一點成績,就是質的飛躍。五年之內,安州的GDP翻一番,您就是安州建市以來最出成績的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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