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縣政府開排程會,張濤都會把開發區的資料念一遍,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因為這些成績,跟他燕寒松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他去過金島,只有一次。
那是三月底,梅強主持的金島鄉中心小學和中心中學新校舍落成典禮,他作為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受邀出席剪綵。
那天春寒料峭,江風吹在臉上冷颼颼的。
燕寒松站在新校舍的操場上,看著那群穿著整齊校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孩子列隊唱國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感動,而是一種被邊緣化的屈辱。
這座學校是梅強一手推動建起來的,集中辦學、撤點並校的方案王景軒在兩年前就壓著沒批,說時機不到,梅強硬是等了兩年,等到開發區的拆遷把幾個村的村民集中安置到一片,等到金島的主幹道全部硬化,等到鄉財政有了錢,才把這個專案推了上去。
張濤在典禮上講話時專門提了梅強的名字,說他“紮根基層、久久為功”。
燕寒松站在主席臺最邊上,臉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張面具。
那天下午返程,他讓成帆不用跟著,自己一個人沿著金島大橋走了一段。
橋面上車來車往,大多是運建材和工業品的大貨車,噴著黑煙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橋下的江水裹著泥沙滾滾東去,渾濁而沉默。
他扶著橋欄杆站了很久,江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
這座橋是王景軒修的。
橋那頭,開發區的煙囪在冒著白煙,廠房裡機器的轟鳴聲隔著江都能聽見。
那些都是王景軒留下的。
而他燕寒松,連在這座橋上多站一會兒的資格,都像是別人施捨的。
回到縣委大院已經傍晚,成帆正在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燕寒松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這個從燕城跟過來的秘書。
成帆比他小兩歲,戴一副圓框眼鏡,做事本分但不算機靈,唯一的優點是嘴嚴,這半年,他在海陽幾乎沒有一個能說知心話的人,成帆至少不會把他的牢騷往外傳。
“燕縣長,您回來了。”
成帆放下手裡的檔案,站起來,目光在他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
燕寒松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忽然問了一句:“成帆,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成帆愣住了。
他跟了燕寒松這麼久,這位領導從來不在下屬面前流露任何軟弱。
摔杯子也好,罵人也罷,那是居高臨下的發洩,不是自我懷疑。
可剛才那句話,語氣裡沒有平時的驕傲,反而透著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疲憊。
“燕縣長,您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領導。在部委的時候,您起草的檔案連部長都誇。到海陽這半年,文教衛的工作您也抓得很緊,學校危房改造的方案做得很細,文化站的事情以前沒人管,現在至少有人牽頭了....”
成帆說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提前準備好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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