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的魔都,天還沒亮透,王景軒就起了床。
他洗漱完畢,換上那件許久沒穿的深藍色西裝,對著鏡子把領帶整了又整,然後拎起公文包下了樓。
摩托車在晨風裡駛過梧桐大道,路兩邊新掛的國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文遠樓的彈簧門還是那樣,推開時吱呀一聲長響。
王景軒沒有去自己辦公室,直接上了校史館二樓展廳。
展櫃的玻璃昨晚他又擦了一遍,老照片上的灰塵已經清理乾淨,展板旁邊的綠蘿也澆過水,葉子翠綠欲滴。
他把講解用的伸縮教鞭放在展廳入口處的簽到處旁邊,又檢查了一遍簽到簿和紀念冊是否擺放整齊。
夏安軍走進來,手裡照例端著那隻搪瓷缸子。
他繞著展廳走了一圈,在抗戰時期內遷的展板前停下來,盯著上面一張老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王景軒說:“今天來的這批人裡頭,有幾個當年就是跟著學校一路從魔都走到陪都的。你講那段歷史的時候,別照著展板念,他們比你記得還清楚。你就講那些展板上沒寫的東西,那些他們不知道的細節。”
王景軒點了點頭。
他昨晚已經把檔案館裡翻出來的那些細節重新梳理了一遍:當年遷校時隨行的圖書冊數、沿途幾所臨時校舍的借用日期、幾位老教授在烽火中堅持授課的事蹟。這些細節展板上沒有,但夏安軍說得對,這些才是真正能打動人的東西。
九點剛過,一輛大巴車停在校史館門口。
車門開啟,二十幾位老人魚貫而下。
最年輕的也快古稀了,幾個年紀大的走路需要人攙扶,但精神都好得很。
有的穿著筆挺的西裝,有的穿著中山裝,還有幾位從海外回來的老先生戴著禮帽、拄著柺杖。
他們站在校史館門口仰頭看著這棟老建築,目光裡有感慨、有懷念,還有一種離家多年的遊子終於歸來的眷戀。
王景軒站在門口,微微欠身,把眾人讓進展廳。
進門處的簽到簿上,一筆一畫寫滿了名字。
有的筆跡蒼勁有力,有的已經微微發顫,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畢業年份,民國二十六年、三十二年、三十八年,還有幾位是抗戰勝利那年畢業的。
講解從雙旦創校開始。
王景軒的聲音不高不低,節奏不快不慢。
他站在展板前,手裡的伸縮教鞭偶爾點一下某張老照片,但更多時候是在講展板上沒有的東西。
講創校之初只有三間平房、幾十個學生、幾位留洋歸來的年輕教員在煤油燈下備課。
講抗戰烽火中學校輾轉千里、師生們揹著圖書儀器徒步翻越大別山時,他在檔案館的一本舊校刊上翻到一段記載,說當年有一位數學系的老教授在途中不幸染病去世,臨終前把自己的全部藏書捐給了學校圖書館。
那些書後來跟著學校從陪都搬回魔都,又從魔都搬到現在的新館,至今還靜靜地立在書架上。
人群裡一位頭髮全白的老先生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旁邊有人輕聲說,那是老教授當年的學生。
講到解放後院系調整,王景軒沒有迴避那段歷史的複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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