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他簡單煮了一碗麵條,吃完以後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準備繼續修改論文最後一章。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汽車引擎熄滅的悶響,然後是他公寓樓下的門鈴聲。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九點剛過,這個時間很少有訪客。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停著一輛深黑色的福特轎車,車身上沒有明顯的標識,但車頂那根短粗的天線和車頭額外的霧燈,一般人也許不會注意到,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這種改裝風格。
不是普通民用車。
門鈴又響了一次,不緊不慢,三下。
他沉默了幾秒,關上電腦螢幕,走過去按下了對講機。“哪位?”
“王先生嗎?我們是斯坦福校友會的工作人員,想跟您聊聊關於您的研究專案。”
樓下的聲音是一個講著一口流利米式英語的男性,語氣客氣得像推銷員,但那種客氣底下有一種訓練有素的篤定。
校友會。晚上九點。
王景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按下了開門鍵。
他重新開啟電腦螢幕,但沒有繼續寫論文,而是把桌上一份與博士論文無直接關聯的、關於國內經濟形勢的個人分析筆記鎖進了抽屜裡。
不到一分鐘,敲門聲響了。
他拉開門,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白人男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臉上掛著那種職業性的、恰到好處的微笑,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他身後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亞裔女性,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齊肩短髮,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
“王先生,晚上好。我是詹姆斯·卡特,這位是我的同事林美珊。”
打頭的男人伸出手,握手的時候手掌乾燥有力,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方便進去聊幾句嗎?”
王景軒側身讓開一條路。
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詹姆斯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林美珊翻開筆記本擱在膝蓋上。
王景軒給他們各倒了一杯水,然後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詹姆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靠在沙發背上打量著這間不大的公寓,目光從書架上塞得滿滿當當的英文學術專著掃到牆上貼著的思維導圖,又落到書桌上那摞厚厚的列印稿上,然後開口了。
“王先生,我們就不繞彎子了。我們對你的背景做了一些瞭解,瞭解的深度可能超出了你的預期。”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聊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你十四歲上大學,十八歲碩士畢業,主動申請回到華國最貧困的農村地區當了一名基層幹部。你在金島鄉修了一座跨江大橋,建了一個省級經濟開發區,引進了幾千萬美元的外資。你在省報上發表了一篇兩萬字的經濟改革文章,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然後,你被調離了那個你一手打造的開發區,安排到一所大學的校史研究室做副主任。”
他頓了一下,目光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王先生,在我們看來,像你這樣有才華、有抱負、又有實幹能力的年輕幹部,在華國現在這個階段應該是被破格重用、放在核心崗位上發揮更大作用的。可事實恰恰相反。你立功之後,不但沒有被提拔到更重要的位置,反而被調到了邊緣崗位。我們對此感到很難理解。”
林美珊這時候從筆記本里抬起頭,接著詹姆斯的話往下說:“王先生,我們不是來指責你的國家的。我們只是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才,有權利在一個更公平、更能發揮你能力的平臺上施展才華。我們仔細研究過,從修橋融資到外商談判,從土地徵收到產業規劃,你在沒有太多外部支援的情況下獨立做出了一整套發展方案,並且把它執行到位。這種能力,不要說在華國基層,就是放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是極其珍貴的。”
她說話的時候語調溫和而有耐心,和詹姆斯的配合也達到了一種近乎同步的節奏,一看就是在很多場談話中反覆磨合出來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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