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知微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粼粼波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王景軒,笑了。
“現在不一樣了。以前我做數學,是為了發論文、評職稱、拿終身教職,每寫一篇都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伯克利那些年,我把數學當成一個避風港,躲進去就不用面對門外的世界。”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划著圈,聲音比剛才更柔了幾分,“但在這裡不一樣。我建的每一個模型,算的每一個引數,都能直接在市場上看到結果。錯了就是賠錢,對了就是賺錢,沒有模稜兩可的中間地帶。這種真實感讓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價值的。”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趙總對我很信任。我有時候半夜想到一個新的因子想加進模型,給他發郵件,他第二天一早就回,說‘你放手去試,賠了算我的’。我在伯克利待了八年,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領導能這樣無條件地支援下屬的探索。”
王景軒心裡微微一暖。趙光明這個人,他看人果然沒錯。
一個能在自己廠子倒閉時還想著給員工找下家的人,骨子裡就是厚道的。
他抬起頭看著盛知微,忽然換了個話題。
“光明跟我說,你爸媽年後要來香江旅遊?”
盛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整個人往前傾了傾,聲音裡多了一種難得的興奮:“對!我跟我媽說香江這邊的氣候比魔都好,冬天不用穿棉襖。她高興得不得了,已經在家裡翻箱倒櫃地找夏天的衣服了。我爸更逗,專門去書店買了一本香江旅遊指南,天天在小本子上規劃路線。”
她說得眉飛色舞,讓王景軒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才是盛知微該有的樣子,不是在伯克利那個蜷縮在沙發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受害者,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笑有淚、對生活重新燃起期待的、鮮活的人。
“好。到時候讓他們好好玩,多拍幾張照片。”王景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認真。
“那是肯定的。”
盛知微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裡那支鋼筆,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來,換了一種更放鬆的、更私人的語氣,“景軒,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我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那種正常的日子了。這些對別人來說稀鬆平常的事,對我曾經是奢望。”
她的聲音沒有哽咽,只是輕輕的,像是在回憶一段已經被埋葬的往事。
窗外維港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一點點細紋染成淡金色。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可以請幾天假去太平山頂吹吹風,可以在淺水灣的沙灘上赤腳走幾步,可以把爸媽接過來,讓他們看看我現在過得有多好。”
她轉過頭看著王景軒,目光裡沒有感激涕零的煽情,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認真,“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
王景軒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把空了的茶杯放在茶几上。“你已經讓我覺得值得了。”
兩個人又聊了好一會兒,話題從量化模型聊到香江的美食,從陸敏之種的那盆梔子花聊到趙光明這個人。
說到趙光明的時候,盛知微忽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划著圈,節奏比剛才慢了許多。
“景軒,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不過你得先答應我,不許笑話我。”
“說。”
盛知微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心裡反覆斟酌措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趙總,他對我有點...不太一樣。”
王景軒端著茶杯,沒有插話。
“他對別的同事都很正常,但每次到我辦公室來跟我討論工作的時候,說話的聲音就會不由自主地壓低幾分。我們公司有內部食堂,他每次都把靠窗的位置留給我,自己坐到另一邊去。有時候我加班到很晚,他會讓前臺幫我訂一份外賣,還特意叮囑不要放香菜,我從來沒告訴過他我討厭香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