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系列準備動作熟練而專業，立刻吸引了州府仵作的目光。
陸昭先檢查那具最新的骸骨，上面還粘連著一些溼滑的河泥和水草，她用小刷子和清水極其小心地清理關鍵部位。
“男性，成年，身高約七尺五寸……”她一邊檢查，一邊低聲報出初步判斷，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悶，“骨骼粗壯，肌肉附著點清晰，生前應常年從事重體力勞作或……習武。”
接著，陸昭開始檢查其他已清理好的骸骨，她看得極其仔細，從頭到腳，每一寸骨骼都不放過。
棚內只剩下寒風呼嘯聲和她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刀具碰撞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個身形單薄的“少年”專注工作的樣子，她那股沉浸於專業領域的冷靜氣場，竟讓人暫時忘卻了環境的陰森可怖。
“死亡時間……”她低聲自語，手指虛劃過骨骼表面，特別是恥骨聯合面和牙齒的磨損程度，“……並非近年，骨質風化程度，關節連線處的鬆散程度……至少一年以上。”
她拿起一根長骨，對著燈光仔細觀察其密度和微觀結構，隔著口罩湊近輕輕嗅了嗅，“埋藏環境潮溼，但並非一直浸於水中，有階段性暴露……應與近年的雪災洪水沖刷有關。”
“殿下，大人，你們看這裡。”她指向一具骸骨的肋骨。
只見其中兩三根肋骨上，有著一道極其細微、但清晰可見的銳利切痕，“這是利器造成的砍傷，切入角度自上而下，力度很大，幾乎斬斷肋骨。這絕非意外或自然死亡能造成。”
她又指向另一具骸骨的腕骨：“此處有明顯的陳舊性磨損和細微骨折痕跡，符合長期被粗糙繩索捆綁束縛的特徵。”
隨著檢查的深入，她的發現越來越多，顱骨上的鈍器擊打凹陷、椎骨上的劈砍痕跡、以及更多骨骼上發現的捆綁磨損……
宋硯則靜靜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跟隨著陸昭的動作，在這種時候，她身上彷彿有一種光，能穿透一切迷霧與偽裝。
時間一點點過去，陸昭檢查了帳篷內所有的骸骨，並將有類似特徵的進行分類，她終於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脫下手套，面色凝重地看向宋硯和蕭瑯。
“稟殿下，大人。”她拱了拱手道，“目前已檢視的十三具骸骨，死亡時間跨度較大，最早可追溯至五六年前，最近約在去歲秋冬，但死因高度一致。”
陸昭頓了頓，斬釘截鐵道：“均系他殺，絕非天災，更非鬼神作祟！”
“根據骨骼上的創傷判斷，死者生前曾遭受捆綁、囚禁，最終多死於利刃劈砍或鈍器重擊，傷口多集中在胸腹、頭頸等要害處，手法…乾淨利落，甚至可稱專業。”她補充道，眼神清明，“而且，多數骸骨骼顏色有輕微異常，需進一步查驗。”
蕭瑯濃眉緊鎖：“他殺？！還都是？！本王就說哪來的什麼河神兵煞！原來是有人在這巒水河邊殺人埋屍！還殺了這麼多年！”
宋硯看向帳篷外蒼茫的河灘：“持續數年，手法專業，選擇此地棄屍……這絕非尋常仇殺或劫掠。”
州府仵作早已聽得目瞪口呆，他們之前只知骸骨嚇人，何曾驗出這許多門道？
蕭瑯認真看向宋硯和陸昭：“宋硯，陸明，你們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我全力配合！”
陸昭恭敬道：“謝殿下，卑職需要更明亮穩定的光源，更多的熱水，還有……最好能有一處更避風的所在，有些細微痕跡需要仔細處理。”
“沒問題！”蕭瑯大手一揮，立刻吩咐下去。
宋硯看著陸昭重新蹲下身，繼續沉浸到骸骨檢驗中，他對趙世傑道：“趙大人，請立刻協同州府知縣排查幷州及周邊州縣近半年的失蹤人口，尤其是青壯年男性。同時，暗中查訪有無鐵匠鋪或工匠能打造那種特製薄刃刀具。”
“是！下官這就去辦！”
——
是夜，幷州官驛內燈火搖曳，窗外寒風呼嘯，更襯得屋內一份難得的短暫寧靜，宋硯與蕭瑯對坐於一張簡陋的木桌旁，桌上擺著一壺粗茶，兩隻陶碗。
蕭瑯灌了一大口熱茶，咂咂嘴，像是要驅散滿身的寒氣與疲憊，他像是想起什麼，咧嘴笑道：“說起來，宋硯，蕭烈那小子在京城怎麼樣？沒又給我惹什麼禍吧？哈哈哈，那小子。”
宋硯端著陶碗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淡淡道：“蕭統領盡職盡責，並未惹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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