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驛卒先行通報，車隊剛至城下，一隊人馬便從城內迎出。為首者是一名約莫四十五歲左右的文官，面容清瘦，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還算清明，他身後跟著幾名屬官和衙役。
見到宋硯下車，他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難掩沙啞疲憊：“下官幷州巡撫副使趙世傑，恭迎宋寺卿！寺卿一路辛苦！”
宋硯抬手虛扶：“趙大人不必多禮，本官奉旨查案，日後還需趙大人多多協助。”他目光掃過趙世傑身後的屬官和城門守軍，最後落回趙世傑臉上，“城中情形如何？”
趙世傑苦笑一聲，側身引路：“寺卿請先入城安頓，容下官稍後詳細稟報。”他壓低了聲音，“情況……不容樂觀，骸骨仍在零星發現，流言愈演愈烈，軍民人心惶惶，五殿下此刻正巒水河畔最新發現骸骨處親自坐鎮勘查。”
宋硯眼神微凝，點了點頭，並未多言，隨著趙世傑入城。
城內景象比城外更顯破敗蕭條，街道寬闊，卻冷清得很，不少店鋪關門歇業。屋簷下、街角處，可見用簡陋油布和木棍搭起的窩棚，不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蜷縮其中，眼神麻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炭火、藥草和若有若無的黴味混合的氣息。
一隊隊穿著號衣的民夫在衙役的組織下，清理著街道上的殘雪和淤泥，或是從幾處官倉方向搬運糧袋，不時有披著斗篷、挎著藥箱的郎中模樣的人匆匆走過，顯是雪災之後防疫之事也未鬆懈。
趙世傑一邊引路，一邊說，語氣沉重：“冬雪極大，壓垮房屋無數，凍餓而死者……唉。開春雪融，又引發了幾處山洪，沖毀道路田舍。朝廷賑濟糧款雖已撥下，但杯水車薪，且幷州地處偏遠，運輸不便……下官與五殿下日夜督催，仍是艱難。”他指了指那些窩棚，“許多災民無處可去，只能暫時安置於此，恐生疫病。”
陸昭跟在宋硯身後，默默觀察著周圍，這裡的百姓大多面帶菜色，眼神中除了苦難，還有恐懼和不安，街談巷議間，隱約能聽到“河神”、“兵煞”、“作祟”之類的詞語低聲流傳。
趙大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孩子，忍不住低聲罵了句“賊老天”，拳頭攥緊。
趙世傑將宋硯一行人安置在一處相對整潔的官驛，驛館條件簡陋，但還算乾淨，顯然已是幷州城內能拿出的最好待遇。
屏退左右後，趙世傑才詳細稟報案情，疲憊的臉上滿是憂慮：“寺卿大人，巒水河畔發現無名骸骨之事，始於半月前。最初是雪融後，沿岸百姓和兵士零星發現一兩具，只當是雪災中不幸遇難或被衝出的無名屍，但隨後幾日，幾乎每日都有新的發現，至今已不下二十餘具！分佈河段長達十餘里。”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下官已命仵作初步勘驗，骸骨死亡時間跨度極大，近者不過數月，遠者恐有數年甚至十數年之久，死因更是蹊蹺，多數骨骼完好，並無明顯致命外傷，但……具體死因，州府仵作能力有限，實在難以斷定。”
“此事已在幷州傳得沸沸揚揚。”趙世傑語氣沉重，“有傳言說是巒水河河神發怒，收人祭祀；更有甚者，翻出舊賬，說是當年雁回谷大戰，死者太多，陰魂不散，化為‘兵煞’作祟……軍中亦有不少兵士來自本地，聞聽此等流言，難免人心浮動，五殿下雖極力彈壓，但收效甚微。”
宋硯靜靜聽著，又是雁回谷。
“骸骨現在何處？現場可曾保護好？”宋硯問。
“大部分骸骨已集中移至巒水河附近臨時搭建的驗房，由兵士看守。如今五殿下正在現場勘查，嚴令不得移動，等待寺卿前來。”趙世傑連忙道，“下官已加派人手，封鎖相關河段，但……地方太大，難免有疏漏。”
這時，陸昭忍不住開口：“趙大人，那些骸骨……可有任何共同特徵？比如年齡、性別、骨骼上是否有細微的、非外傷性的病變或異常？”
趙世傑看向陸昭，雖有些詫異這位年輕“胥吏”的直接發問，但見宋硯並未阻止，便回答道：“據仵作回報，男女老少皆有，似無特定目標，至於異常……倒是有幾具骸骨，骨骼顏色略顯異常，但……下官才疏學淺，不敢妄斷。”
宋硯站起身：“事不宜遲。趙大人，即刻帶本官去現場。”
巒水河畔，寒風凜冽，吹得臨時支起的灰色帳篷獵獵作響。河面寬闊，水流湍急渾濁，裹挾著泥沙和殘冰，奔湧向前，岸邊泥濘不堪，被兵士們踩出雜亂的腳印。
一片地勢稍高的空地上，用粗布和木杆搭起了幾個簡易的棚子，充作臨時殮房，外圍有持戈兵士嚴密把守，氣氛凝重。
趙世傑引著宋硯一行人來到此處，剛靠近，便能聞到一股混合著河水腥氣、泥土味和淡淡腐異的氣味。
棚內光線昏暗，地上整齊地擺放著十餘具以草蓆覆蓋的屍骸，一個穿著州府仵作服飾的中年人連忙上前拜見。
“五殿下就在裡面。”趙世傑低聲說道，引著宋硯走向最裡面的一個棚子。
只見五皇子蕭瑯正站在一具剛被河水沖刷出來、還沾滿溼泥的骸骨旁，他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戎裝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劍眉緊鎖，古銅色的臉龐上帶著風霜之色和凝重。
他正俯身仔細檢視，聽到動靜抬起頭，見到宋硯，眉頭稍展：“聽說京裡來的宋寺卿到了，果然是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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