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硯心中警鈴大作，背後彷彿有細密的針尖掠過，他抬起眼，正對上顧衍之關切的目光，那目光深處，他看不明白。
蕭珩也嘆了口氣：“三哥他……終究是執念太深，他可有……提及什麼？”
宋硯放下茶杯，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不耐：“回殿下，義父，庶人蕭鈺當時確已神志昏亂，滿口皆是怨恨詛咒之語，斥責陛下不公，怨恨命運不濟，並無甚清晰言辭。臣只奉旨辦事，其狂悖之言，左耳進右耳出，並未放在心上。”
顧衍之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見其毫無異樣，這才似乎鬆了口氣，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瘋癲之語，確實不必理會，免得汙了心神。”
廳內有一瞬的寂靜，只有茶香嫋嫋和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蕭珩語氣隨意地問道：“說起來，幷州那邊……本宮好像前些時日恍惚聽誰提過一嘴，五哥是不是奉了父皇的密旨去了那邊賑災？你此次前去，若是遇上，也可代我向五哥問聲好。他性子直爽，若遇難處，或可請他相助一二。”
宋硯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緊，陛下秘密派遣五皇子之事，他也是今日面聖才得知，而他們卻早已知曉。
他放下茶盞，神色如常，甚至帶著驚訝：“五殿下也在幷州？臣並未聽陛下提及，陛下只命臣徹查巒山河畔骸骨案。臣此行，只為破案，若機緣巧合得遇五殿下，自當依禮拜見，至於殿下所言相助……”
他頓了頓，語氣恭敬卻疏離，“臣奉皇命辦案，若有需地方協助之處，自會依律調派，不敢因私廢公，勞煩皇子殿下。”
蕭珩臉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點頭道：“宋卿公私分明，本宮心甚慰，是本宮失言了。”
顧衍之打圓場道：“硯兒一向如此，只認案情律法，陛下看重的也正是他這份赤誠。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
“硯兒，此行千萬保重，邊地寒苦，衣食住行都要小心，需帶什麼藥材、物資，儘管從府裡支取，我讓你王叔去準備。”他又恢復了那副慈愛長輩的模樣，叮囑得無微不至。
又閒談幾句，多是顧衍之與太子關切叮囑，宋硯恭敬應答。花廳內暖意融融，茶香沁人，言笑晏晏，一副父慈子孝、君賢臣忠的和樂畫面。
然而宋硯卻只覺得這溫暖香甜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每一句關懷背後似乎都藏著試探，每一個笑容底下都可能掩著算計。
他曾視這裡為第二個家，視顧衍如父，視太子為值得效忠的明主、舊友，可如今，猜疑的荊棘悄然滋生，纏繞在他心上，越收越緊。
他腦海中閃過幼時顧衍之手把手教他習字讀書的場景，閃過與太子蕭珩在顧府後院偷偷比試木劍、分享點心的年少時光……那些記憶越是溫暖清晰，此刻就越是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意和掙扎。
終於，辭行完畢，宋硯躬身退出花廳，轉身離開太傅府。
走出那扇朱漆大門，步入清冷的街道，他忍不住回首望去，太傅府的匾額在月光下顯得莊重而溫暖，高牆之內，庭院深深。
他曾以為那是遮風擋雨的港灣，是信念所繫的明燈。
可如今看去，卻只覺得那高牆彷彿巨大的牢籠，那溫暖的燈火下，可能藏著深不見底的陰影。
顧衍之最後那看似放鬆卻暗含審視的眼神，太子那溫和卻步步機鋒的試探……無不印證著他內心的恐懼。
他站在原地，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射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眼神複雜難辨。
宋硯轉身，再無留戀，大步向大理寺方向走去。背影決絕，與身後那片看似溫馨的府邸，漸行漸遠。
而花廳內，宋硯離去後，顧衍之臉上的溫和笑容慢慢斂去，他緩緩踱到窗邊，看著宋硯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絲毫情緒。
蕭珩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老師，您看宋硯他……”
顧衍之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長大了，心思也愈發沉了，蕭鈺臨死前，絕不會只說些簡單的咒罵……不過，他既然選擇不說，便是心中已有計較。也罷，幷州路遠，正好……讓他靜靜心。”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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