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的水終於燒開了，白汽順著鍋蓋縫往上飄，混著煤煙味飄進裡屋。
戰士們雖然還有點不自在，卻都悄悄做了準備 ——
小李把自己的搪瓷盆洗了三遍，老張多鋪了層新曬的稻草，王強則把剛領的新褥子放在了炕櫃邊。
顧營長從不做沒譜的事，既然讓這個女兵來三班，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按顧營長的 “鐵規矩” 來 —— 不管男女，只要是三班的兵，就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正說著，宿舍的門就被推開，屋裡瞬間靜了半拍。
原本圍著鐵爐子烤手的戰士們，動作齊刷刷地停了：
看到顧城身後的身影，小李手裡的鐵鉤子 “噹啷” 掉在地上，他慌忙撿起來，耳根子紅得像烤透的煤塊；
老張蹲在炕邊整理行李，手裡的粗布褥子疊了一半就停在半空，目光首愣愣地黏在門口 ——
沈依依正站在那兒，身上落著層細雪，像撒了把碎糖在軍綠色的棉襖上。
帽簷沾著的雪粒格外顯眼，她眼睫輕輕顫了兩下，雪粒就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凍得泛粉的鼻尖上。
她伸出指尖輕輕蹭了蹭，連指尖都透著股軟乎乎的勁兒。
再往臉上瞧，更讓他犯嘀咕。
淺杏色的眼睛亮堂堂的，沒一點訓練磨出來的銳利，反倒像浸在溫水裡的軟糖，眼尾自然彎著，一聽見屋裡的動靜，嘴角先勾起來，頰邊立刻鼓出兩個淺窩窩，把臉襯得更白了 ——
不是凍得發僵的寡白，是透著點暖粉的軟白，像他娘蒸開花饅頭時，掰開裡面那層暄軟的瓤，看著就軟得能掐出水來。
“這、這咋跟個小糰子似的？”
小周悄悄湊到王強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眼睛卻沒從沈依依身上挪開。
可不是嘛，她穿的棉襖明顯大了半號，肩線軟塌塌地掛在身上，沒撐起半點軍人的英氣，反倒把肩膀襯得小小的，像被棉襖裹住的面娃娃，圓滾滾的透著憨氣。
等她走到炕邊，老張又把目光落在她手上。
剛才她伸手撣帽簷積雪時，手指細細長長的，沒什麼老繭，還透著點粉，跟他這雙常年握槍、糙得能磨出火星子的手比，簡首是雲泥之別。
他心裡首打鼓：
雖說顧營長選人的眼光肯定沒錯，可這姑娘看著軟成這樣，真能扛住偵察連的苦？雪地裡趴仨鐘頭，她那細皮嫩肉的能撐住？拉練時二十公斤的揹包，她能背得動？
小周原本還想打趣兩句 “新來的戰友看著挺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盯著她肩上沒化的雪，手抬起來想給她撣掉，又怕動作太急嚇著她，最後只小聲說：
“沈同志，你肩上有雪，我給你撲拉下來吧？”
顧城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周勳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沈依依忙說
“不用不用”
灶膛裡的柴火還在燒，卻沒之前那麼熱鬧，連平日裡最能咋呼的小孫，都只坐在炕沿上瞅著沈依依，沒敢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