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裹著寒意,吹得教室窗戶的玻璃嗡嗡作響。中午放學鈴一響,同學們紛紛拿出自帶的飯盒,教室裡很快飄起粗糧和鹹菜的味道。
沈依依從布書包裡掏出兩個黑乎乎的窩窩頭,剛放在桌上,就瞥見斜前方的鄭大同正盯著她,眼神里滿是不忿 —— 自從上次被沈依依 “扔” 出教室,鄭大同就認定她是 “欺負珍珠的惡人”,總在暗處搞些小動作:要麼故意把她的課本碰掉,要麼在她背後嚼舌根,只是沒再敢明目張膽地找茬,被沈依依套過兩回麻袋,現在只敢暗搓搓的看。
沈依依懶得理會,自顧自掰開窩頭。
她的窩窩頭看著粗糙,掰開卻能看見細碎的山藥豆顆粒和野菜碎,裡面還摻了點兔肉泥 —— 這是她趁週末上山打獵,特意剁成泥,混在玉米麵裡做的。
中午吃的窩窩頭是涼的,肉香不明顯,若是熱的,她還真不敢帶到學校來,怕太惹眼。
班裡大多同學帶的都是純玉米麵或紅薯面窩窩頭,農村來的同學更是帶摻了麩糠的,咽一口能喇得嗓子疼。
只有李珍珠和少數幾個家境好的,能從家裡帶來白麵饅頭,偶爾還會去食堂打一份五分錢的素菜,甚至兩毛五的過油肉 —— 那是需要肉票的,尋常同學連想都不敢想。
沈依依也沒有糧票和肉票,所以她和農村學生在一起吃加了料的偽窩窩頭小鹹菜。
李珍珠拿著饅頭,故意走到方思明身邊,聲音柔柔的:“方思明,你要不要嚐嚐我媽做的饅頭?我帶了三個,吃不完。”
方思明搖搖頭,舉起自己手裡的玉米窩頭:“不用了,我吃這個就好。”
他家境普通,平時也和大家一樣吃粗糧,只是他的窩窩頭沒摻麩糠,比農村同學的細膩些。
李珍珠碰了個軟釘子,卻沒走,依舊站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方思明說話,眼神時不時飄向沈依依,帶著幾分挑釁。
沈依依假裝沒看見,目光落在了斜後方的牛二妮身上。牛二妮是農村來的女生,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粗布鞋的大拇指處還縫了塊補丁,整個人瘦小得像根豆芽菜。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窩窩頭,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像是在數著顆粒吃。
沈依依拿起一個自己的窩窩頭走過去:“二妮,我今天多帶了一個,吃不完,這個給你吧。”
牛二妮連忙搖頭,把自己的窩窩頭往懷裡縮了縮:“不行,你留著晚上吃吧,我這一個夠了。” 她知道這年頭糧食金貴,哪有人會 “吃不完”,沈依依分明是可憐她。
沈依依笑了笑,把窩窩頭往她手裡塞:“那咱們換著吃吧,我從沒吃過你們農村的窩窩頭,想嚐嚐味道。你吃我的,我自己做的,比你的大些,不算你佔我便宜。”
牛二妮看著沈依依手裡的窩窩頭,又黑又硬的表面下,似乎藏著不一樣的細膩,她嚥了咽口水,猶豫了半天,才小聲說:“那…… 那我換,謝謝你,依依。”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沈依依的窩窩頭,瞬間愣住了 —— 沒有麩糠的剌嗓子,也沒有紅薯面的澀味,反而帶著淡淡的山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肉味,嚥下去的時候,連喉嚨都覺得舒服。牛二妮鼻子一酸,眼圈瞬間紅了,她長這麼大,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窩窩頭,怕自己吃得太快,又小口小口地抿著,珍惜得像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沈依依接過牛二妮的窩窩頭,咬了一口,才知道什麼叫 “難以下嚥”—— 粗硬的麩糠颳得喉嚨生疼,幹得咽不下去,她趕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抬起頭伸首脖子才勉強把那口嚥下去。這大概是她前世今生吃過最難吃的東西了。
從那以後,沈依依偶爾會找牛二妮換窩窩頭,有時還會悄悄多帶一個,藉口 “吃不完” 塞給她。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了,牛二妮也慢慢對沈依依敞開了心扉。
她告訴沈依依,她娘在她小時候就走了,爹後來娶了後媽,後媽生了弟弟後,她就成了家裡的 “免費勞力”,洗衣、做飯、下地,什麼活都幹,卻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後媽怕她偷吃,家裡的糧食都鎖在櫃子裡,從不許她碰。
小學畢業後,後媽就不讓她上學了,是她親哥當了兵,跟家裡談條件 —— 每月寄3塊錢5斤糧票,才讓後媽同意她繼續讀書,一首讀到高中。
“我哥每月還會偷偷給我寄一塊錢,以前還能買點粗糧貼補,今年年初開始,啥都買不到了。” 牛二妮聲音低低的,“上次我去黑市問,小麥都漲到一塊錢一斤了,小米一塊五,豬肉兩塊,比去年貴了好幾倍…… 我哥是普通兵,一個月才七八塊錢補貼,卻要給家裡寄西塊,自己都不夠花。”
沈依依聽著,心裡酸酸的。她想起自己穿越過來,沒有親生父母,寄人籬下,雖然沈家待她不算差,卻總少了點 “親人” 的牽掛。
牛二妮雖然苦,卻有個願意為她付出的哥哥,這是她羨慕不來的。
“你哥對你真好。” 沈依依輕聲說。
牛二妮點點頭,眼裡閃著光:“我哥說,讓我好好讀書,將來考大學,離開農村,就不用再受氣了。”
沈依依看著她眼裡的光,心裡也跟著暖了起來。在這個缺衣少食、人心複雜的年代,一點小小的善意,一段真誠的友情,就像寒冬裡的一縷陽光,能讓人多些活下去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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