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骨子裡的沉穩，一點沒改。開春後學校復課，她依舊是那個上課認真聽講、下課獨來獨往的 “孤狼”，只是面對牛二妮時，會主動分享自己帶的窩窩頭；看到鄭大同和劉妙妙故意找茬時，會冷冷地懟回去，眼神里的銳利，依舊能讓對方不敢輕易造次。
只有在和沈家家人相處時，她才會暫時卸下防備 —— 會陪著西胖在院子裡放風箏，聽他嘰嘰喳喳地講學校裡的趣事；會在沈母縫衣服時，坐在旁邊幫忙穿針引線，聽她唸叨家長裡短；會在沈奕國休班時，跟著他一起去山裡挖野菜，順便教他設簡單的陷阱，像從前和沈奕軍一起時那樣。
李珍珠看著沈依依耀眼的像天上的星星，心裡嫉妒得要命，雖然爸爸不在家裡說起沈依依，但她知道父親是欣賞沈依依的。她要證明自己比沈依依強。
鄭大同心疼李珍珠卻也不敢正面剛，只不斷的安慰李珍珠，珍珠越發覺得這個男人沒用。倒是方思明因為李珍珠的不時投餵，與李珍珠關係好了不少。
60年秋天沈依依升入高二的第一天，就聽到了讓人心沉的訊息 —— 供應糧再次削減，普通成年人從每月 27 斤降到 21 斤，高中生的定量也從 32 斤減至 27 斤。這點糧食，就算摻滿野菜，也未必能填飽肚子。
黑市更是一片愁雲。糧食和肉的價格比去年冬天翻了一倍還多，小麥賣到 3塊錢一斤，小米漲到 3 塊五，連最粗糙的玉米都要 1 塊 5 一斤；豬肉更是飆到 西塊錢 一斤，還常常有錢也買不到。
家家戶戶的工資幾乎都砸在了糧食上，往日里還算熱鬧的家屬院，如今連孩子們的嬉鬧聲都少了，大多時候只能聽到各家灶臺邊 “稀里嘩啦” 煮野菜的聲響。
沈依依算了算囤糧，心裡沉甸甸的 ——58 年囤下的糧食早己見底，只剩下二十幾斤山藥、50 斤帶殼小米和十幾斤麥米，去年冬天開始就只出不進，怕被上山的人發現都被沈依依帶回家藏在了床底小木箱裡。沈奕國和沈奕軍兄弟倆之前攢的糧食 還剩200 斤左右，每月拿出十來斤摻著野菜吃，算下來也就能撐到明年秋收。到那時，缺糧的情況或許能緩解，可眼下的這一年，註定難熬。
春天時還能挖些榆樹錢、柳芽充飢，如今連山上的野菜都被挖得乾乾淨淨，不少大樹的樹皮都被扒光，露出慘白的樹幹。
街頭巷尾，總能看到餓得浮腫的老人和孩子，連李建國那樣的幹部，也瘦了一圈，往日里挺拔的身板顯得有些單薄 —— 他每月都要擠出大半糧票，換成糧食寄回老家，幫襯家裡的老人親戚。
這年代，嫁閨女的彩禮早就不講究布料和錢，能拿出一布兜糧食，就是頂頂好的人家。
萬幸的是，沈依依在最陡峭的山頂開闢的種植基地，不少作物還頑強地存活著。那裡地勢高，避開了山下的爭搶，她種的山藥、野綠豆，還有一排玉米，靠著偶爾的雨水和晨露，艱難地結了果。
只是玉米長得不好，棒子只有手掌長短，玉米粒稀稀疏疏的，像老太太沒牙的嘴，最後只收了 5 斤玉米豆；雜豆的收成也差，攏共才 3 斤多。倒是野綠豆耐旱，藤蔓爬滿了石頭縫，結出的豆莢飽滿，酸棗獼猴桃和泡兒也比往年甜 —— 大概是知道這年景，要多攢點糖分，好讓人多撐些日子，沈依依分十幾天把山上能摘得野果都摘了下來分給附近的孩子們，沈依依現在儼然成了孩子們最喜歡的漂亮姐姐，連帶著西胖小小年紀都成了團寵。
10 月中旬，天氣漸涼，沈依依趁著週末，揹著揹簍爬上山頂收糧。她先把 60 斤山藥豆摘下來，又用鋤頭小心地挖山藥，沾著泥土的山藥又粗又長，足足挖出 200 斤。她把一半山藥豆重新種回土裡，想著三五年後又是一茬收成；野綠豆也收了 30 斤，裝了滿滿兩布包。山上的一棵老野板栗樹收了200斤板栗。
下山時，沈依依把糧食分了三份：20 斤山藥豆、50 斤山藥、10 斤野綠豆，50斤板栗她揹回了沈家 ；又拿出 10 斤山藥豆、30 斤山藥和 10 斤野綠豆，30斤板栗，她專門背去了李建國家。剩下的就藏在了山上，現在她對這山很放心，因為之前勉強能爬上去的那條石頭路以經被沈依依破壞了，每次上山他都搬走幾塊大石，這三年時間他終於把難爬的山變成了不能爬的山。
沒有她這種大力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臂力爬上來。
李建國看到家屬院門口的沈依依，穿著洗的泛白的衣服，精氣神很好，也沒瘦太多，頓時放了心。
看到李建國的瞬間，沈依依心裡一酸 —— 他比上次見時又瘦了，軍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往日里有神的眼睛也沒了光彩。
李建國看到沈依依揹簍裡的糧食，眼圈瞬間紅了，他太清楚這年景糧食有多金貴，沈家自己都未必夠吃，這些糧食，定是沈依依冒著危險，爬遍陡峭的山才弄來的。
“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快拿回去！” 李建國伸手要推揹簍，語氣帶著急意，“你家裡也需要糧，我這邊還有供應，能撐住！”
“叔，我還有呢。” 沈依依把揹簍往屋裡一放，轉身就往外跑，聲音遠遠傳來，“您別送了，我還得回家幫沈姨煮菜呢！”
李建國追到門口，看著沈依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裡還攥著剛才從揹簍裡掉出來的一顆山藥豆，心裡五味雜陳。李建國摩挲著手裡那顆還帶著泥土氣息的山藥豆，望著沈依依跑遠的方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似的，又酸又暖。
他也經常關注沈依依，沈家的難處、沈依依的苦，他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 這丫頭哪是什麼 “孤女”，分明是沈家的頂樑柱，是撐著沈家人熬過饑荒的主心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