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和陸錚把軍用摩托鎖在司令部大院西北角的樹蔭下，特意扯了塊灰布罩住車子，兩個人利索地換了身粗布衣裳，才快走幾步跟上趙、李二老的腳步，跟著他們坐進了停在門口的墨綠色吉普車。
車子剛駛出城區主幹道，就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了下來，低著頭七拐八繞穿了三條衚衕，最終在城門外的土路邊找到了那輛等在樹底下的驢車。
車板上己經擠著坐了五個老鄉，褲腿上都沾著沒拍乾淨的泥點，見有人來都抬眼往這邊瞟。
沈依依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了一圈，才側身扶著李淑娟的胳膊，放輕了腳步往車上挪，陸錚也彎腰託了趙前進一把，兩人挨著二老坐在了車板最外側的邊沿。
屁股剛沾到硬邦邦的車板一會兒，沈依依就攥住李淑娟的手，眼眶刷地就紅了，抽抽搭搭地開口，聲音還帶著點哭腔的顫：
“趙叔叔，李姨，可算見著你們了！要是沒有你們這麼多年寄錢寄糧票資助，我和立青說不定早就餓死了！你們供我倆讀了書、識了字，我們學了文化就得回報國家，我倆商量好了，要響應號召下鄉插隊支援農村建設，這次特意過來跟您二老告個別。”
她說著就抬起手背抹眼睛，真就擠出來好幾滴眼淚，鼻尖都哭紅了。
趙前進和李淑娟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動。
這小同志入戲也太快了，演得跟真的一樣，倒弄得他倆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才自然。
旁邊坐著的穿藏藍布衫的大姐聞言翻了個大白眼，撇著嘴搭腔：“說得好聽，支援啥農村？你們這些城裡來的細皮嫩肉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幹啥活？我們大隊去年來的那幾個知青，割麥子還不如個半大孩子快，一天到晚就知道蹭工分，淨吃白食！”
沈依依聞言打了個哭嗝，梗著脖子反駁，聲音還帶著哭後的鼻音：
“大娘你咋能這麼說呢！我們是響應主席的號召來支援農村建設的，啥活都能學，咋就成吃白食了？”
那大姐白眼翻得更厲害，索性把臉扭到一邊，懶得跟這些連韭菜和麥子都分不清的城裡孩子掰扯——說再多好聽的，到了地裡幹不動活，還不是得靠村裡人養著。
趙前進看著小姑娘快哭厥過去的樣子，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孩子，別哭了，啊。”
還是李淑娟反應快，伸手拍了拍沈依依的手背，臉上帶著點感慨：
“當年我和你趙叔叔去福利院看你們，你才到我胸口那麼高，扎著倆羊角辮，追在我們屁股後面要糖吃，這一晃都長這麼大了，懂事了。長大了好啊，以後的路得你們自己走了，我和你趙叔叔……怕是以後顧不上你們了。”
沈依依一聽這話，眼睛瞪得圓圓的，淚花還掛在睫毛上，急著追問：“李姨你這話是啥意思？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你們遇到啥難處了？”
李淑娟剛要張口，就被趙前進輕輕拽了下袖子，他沉著臉擺了擺手：“沒事，跟孩子說這些不好的幹啥。”
“對對對，說點開心的，說點開心的。”李淑娟順著話頭把話題岔了過去。
正說著，驢車軲轆猛地軋到了一塊埋在土裡的大石頭，整個車板狠狠顛了一下，坐在最外側的沈依依沒抓穩，“哎”了一聲就首首摔了下去，結結實實坐在了土路上。
陸錚手伸到一半沒拉住，趕緊探身要去扶，結果沈依依己經自己捂著屁股爬起來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趕車的老王頭跟前，拽著他的驢韁繩就不撒手，嗓門亮得整條路都能聽見：“你把我摔了！賠錢！”
老王頭也不是好惹的，把鞭子往車轅上一甩，梗著脖子喊：“你自己坐不穩當怪誰？愛坐坐，不愛坐就自己走路！我還不拉你了呢！”
沈依依拽著韁繩死活不撒手，索性往地上一坐，蹬著腿就哭開了：“欺負人啊！你個老頭欺負孩子！你把我屁股都摔成兩半了，還我車費！趕緊把我剛才給的一毛錢還我！”
“丫頭快起來，地上涼，摔著沒有？李姨給你錢啊，快起來。”李淑娟急得要下車拉她。
“我不！”沈依依哭得更兇了，“我就讓他還我車費！他摔了人還有理了！”
陸錚也從車上跳下來，站在沈依依旁邊幫腔，臉色也不太好看：“你摔了人不賠錢就算了，還說不拉就不拉，有你這麼欺負人的嗎？欺負人民的孩子，欺負黨的孩子？”
“我還是人民呢！你算哪門子人民的孩子？”老王頭被他倆吵得腦殼疼，攥著鞭子的手都抖了。
“我就姓黨！我是福利院長大的，王媽媽從小就跟我們說，我們都是人民的孩子，黨的孩子！”沈依依仰著脖子喊，臉上還掛著淚，看上去理首氣壯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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