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在這礙手礙腳的，耽誤了正事，連你們一塊批！” 沈依依和陸錚沒敢多耽擱，把屋裡能帶走的杯子，茶缸，盆子，毛巾都打了包，
臨走前沈依依攥著布包的帶子，眼眶紅得要滴血，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趙叔，李姨！”
“走！趕緊走！”趙誠勤一把把兩人推出了院門，粗糙的手掌按在沈依依的肩膀上“別再回來，好好過日子，啊？”
院門被從裡面關上的那一刻，沈依依聽見裡面又傳來一陣瓷器碎裂的聲響，還有李淑娟壓抑的哭聲。
她和陸錚站在衚衕口的老槐樹後面，拳頭攥得咯咯響。
十幾分鍾後，院門被“哐當”一聲踹開，那群人推推搡搡地把趙誠勤和李淑娟押了出來。
趙誠勤背上捆著打了補丁的舊鋪蓋卷，青紫的嘴角破了好大一塊，血順著下頜往下滴，半邊頭髮被剃得精光，剩下的一半白花花的頭髮支稜著，風一吹就晃。
旁邊的李淑娟更是狼狽，她一輩子最愛乾淨，平日裡頭髮都梳得整整齊齊，此刻那一頭灰白的齊耳短髮也被剃了一半，身上的藍布褂子沾滿了灰塵和腳印，領口都被扯破了。
沈依依知道這是“陰陽頭”，是專門給批鬥的下放人員剃的髮型，年初她護送領導的時候，經過一些村子見過不少被剃了這種頭的人，隨行的人說有些地方的村子革委會會給下放的人剃這種陰陽頭，一個個低著頭連路都不敢抬。
可趙誠勤沒有。他走到衚衕口的時候忽然頓了頓，回身往老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對上沈依依的眼睛。老人沒說話，只是把腰板挺得筆首，抬了抬下巴，跟著那群人昂首挺胸地往前走，花白的鬍子被風吹得翹了起來，半分狼狽都沒露。
“師傅會沒事的，鄭司令之前安排了人在農場那邊照應，就是暫時吃點苦，等風頭過了就好了。”沈依依不知道是說給旁邊的陸錚聽，還是在安慰自己。
衚衕口的塵土漸漸落定，押著老兩口的隊伍也轉了彎沒了蹤影，沈依依和陸錚回了臨時住的地方。
按照鄭司令提前安排好的路子，兩人第二天就被送回了隔壁省的福利院，走流程申請了下鄉插隊，填報的地址是離趙誠勤夫婦下放農場最近的牛李村——這地方偏僻得很，外面的勢力伸不進去，最適合先安穩落腳，再慢慢想辦法照應兩位老人。
半個月後，天剛矇矇亮，兩人就揹著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在知青辦門口坐上了牛李村來接他們的牛車。
鋪著幹稻草的車板硬得硌人，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土路，整輛車跟著晃晃悠悠，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
趕車的是牛李村的大隊長牛滿倉，他坐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個磨得發亮的老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嗆人的煙味混著草屑飄過來，他抽了幾口，忽然回頭瞅了瞅孩子，這倆孩子看著體格不錯，年紀也大一些，不像第一批來的那兄弟倆，瘦的沒二兩肉，弟弟才15歲。
粗啞的嗓門帶著點鄉土氣的關切：“你們倆以前幹過農活沒？”
沈依依和陸錚對視了一眼，齊齊搖了搖頭，老實答：“沒幹過。”
牛滿倉聞言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在車轅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黃土裡轉眼就滅了：“那你們隨身帶糧食沒有？村子裡條件苦，頭一個月的口糧得等隊裡統一分，要是沒帶，少不得要先餓幾頓。”
兩人還是搖頭，沈依依指尖按了按布包裡的糧票和錢，沒出聲——那些是李淑娟臨走前塞給她的。
牛滿倉皺了皺眉，又上下打量了他們兩遍：“你倆是一起的？認識？”
“嗯，我們從小一起在福利院長大的。”陸錚往前坐了坐，不動聲色地把沈依依擋在身後半分。
牛滿倉的目光落在沈依依臉上，見這女娃子長得白淨秀氣，看著就不像能吃苦的樣子，語氣又軟了點：“咱村你們倆是第二批知青，第一批是兩個姓柳的親兄弟，來了都5年了，早就摸透地裡的活了。女娃子，你叫啥來著？名單上瞅了一眼沒記牢。”
沈依依一聽姓柳的親兄弟，五年前來的就一個機靈，想到了原身的親哥哥和弟弟。
打斷自己的胡思亂想，沈依依抬頭看著大隊長“大隊長，我叫宋晚晴”
“小宋啊，”牛滿倉點點頭，又叮囑道，“現在咱村就你一個女知青，平時進出最好找個人一起，別一個人往山裡跑。你說你這麼漂亮個女娃子，家裡怎麼捨得送你來吃這苦哦。”
沈依依笑了笑沒接話，總不能說他們是特意奔著這兒來的。
風裹著路邊的狗尾巴草穗子吹過來，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髮，開口問：“大隊長，還有多久能到牛李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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