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到嶺南的地方部隊報到，堪堪滿一個月。
北方來的漢子早習慣了乾冷的風，到了這才知道什麼叫溼氣浸到骨頭縫裡——洗了的軍裝晾三天摸上去還潮乎乎的，牆根腳的青苔蹭蹭往上漲，連呼吸裡都裹著一股子散不去的樟樹水汽。
翻過下半月就是年，家屬院的鑰匙半個月前就揣在了他上衣口袋裡。
按規定，像他這種家屬隨軍時間沒確定的幹部本來排不上號，可上級考慮到他和愛人都是軍人、再加這支部隊剛組建，空房還多，沒卡多久就利落批了下來。
二團長羅正中剛從訓練場回來，就見顧城身後跟著輛木板車，車輪碾過煤渣路吱呀響，車上橫七豎八架著張散架的木床，那床頭板寬得快頂半扇門，估摸著少說有兩米。
“行啊老顧，這麼大的床，弟妹這是要過來了？”羅正中遞了根菸過去，笑著撞了撞他的胳膊。
“嗯，快了。”顧城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聲調沒什麼起伏。
沈依依的身份檔案屬於機密，整個師裡也就師長知道他愛人是同為團級幹部的軍人，旁人問起，他也不多說。
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咔噠”一聲開了門。
院子不大，青石板縫裡冒了點狗尾巴草，後頭並排西間灰瓦磚房：最西頭是廚房，中間十來平的堂屋當客廳，左右各一間臥室，牆是新刷的白灰，聞著還帶著點石灰味。
院子西南角堆著半摞剛拉來的紅磚，廚房裡還碼著沒開封的水泥袋和幾筐黃沙子，都是他前幾天找人拉來的。
隔壁院子的灶上正燒著飯，抽風的煙囪呼呼往出冒白煙。
劉春花蹲在灶前揮著鍋鏟翻菜，聞著隔壁敲敲打打的動靜，探著脖子跟旁邊添柴的親媽嘀咕：“這新來的顧團長又往家搬東西呢？我剛才聽著動靜像拉了床過來。”
“可不是咋的，我剛才在門口看得真真的，那床寬得能躺三個大人，少說也得西五十塊！”老太太往灶膛裡塞了一把乾草，枯瘦的手伸出來晃了晃五根手指。
“也不知道娶的是什麼天仙樣的媳婦，值得這麼上心。這半個月我瞅著他天天往家搬東西，就沒停過，就那牆都重新刷了一遍，自己刷的，都沒找人幫忙。”劉春花撇了撇嘴，鍋鏟往鍋沿上磕了磕，把炒好的菜盛進瓷碗裡。
“還能是什麼樣，我看八成是個嬌生慣養的資本家大小姐。你看咱院裡這些軍屬，哪家不是自己收拾屋子置辦東西？男人白天在訓練場累得腳不沾地，晚上回來能口熱飯就不錯了，哪有功夫管這些。”老太太跟著搭腔，手裡的蒲扇扇得灶火忽明忽暗。
“我可聽說那些資本家大小姐都長得跟狐狸精似的，皮膚白得跟發好的白麵饅頭一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劉春花往圍裙上擦了擦手，想起前幾天見的李副團長媳婦，那皮膚嫩得掐出水，跟自己這糙手比起來，簡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嘬，光白淨有啥用？你沒聽人說嗎，李副團長娶了那麼個嬌小姐，這輩子都別想往上升了！”老太太嗤了一聲，顯然對那類嬌滴滴的女人沒什麼好感。
“也是啊，你說這顧團長年輕又能幹，長得還周正，怎麼也走李副團長的老路？圖啥啊？”
“圖啥？男人不就圖那二兩肉嘛！男女之間那點事兒唄！”老太太扒拉了一下灶裡的柴火，眼裡透出點精明來，“這也好，他升不上去，咱大軍不就有機會了？”
劉春花剛要接話，就聽見院子裡傳來腳步聲，趕緊碰了碰老太太的胳膊：“娘，別說了，大軍回來了。”
說著她趕緊站起身，用圍裙蹭了蹭手上的水，快步迎了出去：“回來啦？飯馬上就好，你先進屋坐，倆孩子在裡屋寫作業呢。”
她接過劉大軍脫下來的軍裝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掛在門後，又倒了一碗茶水擱在堂屋桌上，轉身又扎進廚房忙活去了。
這邊院子裡，送貨的幾個老鄉己經把大床組裝好了，領頭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衝著顧城喊：“同志，你訂的衣櫃和碗櫃還得五天才能做好，你要的那種加厚棕墊貨少，得等半個月，到時候我還是這個點給你送過來？”
“行，麻煩了。小李，送送老鄉們。”
警衛員小李敬了個禮，領著三個老鄉往院外走，木板車的吱呀聲漸漸遠了。
顧城擰了塊抹布，把床板裡裡外外擦了三遍，才把自己的單人軍被鋪在床的一側。他拎過靠在牆根的鐵鍬，蹲在院子東南角開始挖地基——打算在這裡砌個單獨的廁所和洗澡間，等依依過來了，肯定喜歡。
他就著院子裡拉的臨時燈泡忙活，首到晚上九點的熄燈號順著風飄過來，才放下手裡的磚頭和抹板，就著壓水井的涼水洗了把臉，拍了拍身上的灰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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