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抬頭看了眼己經沉到山尖的夕陽,橘紅色的光把遠處的山尖染得像浸了血,他喉結滾了滾:“她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拼出來的,這些年,她吃過的苦,比你能想到的多得多。但她不是你妹妹,她今年才十八歲,和你說的柳至寧,歲數對不上。”
風捲著山林裡的松濤聲吹過來,裹著早春的涼意,掃得人臉頰發疼。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有腳踩在沾了露水的青石板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
兩人走了後,蹲在廊下劈柴的柳至書就甩了甩手上的木屑站了起來,黑亮的眼睛首勾勾往沈依依的屋門口瞟,猶豫了半天才蹭到門邊:“晚晴姐,我哥說你是城裡來的,以前是不是從來沒住過這種木頭房子?”
沈依依正把揹包往床板上放,聞聲抬眼就撞進他亮得像浸了山泉水的眸子裡,青年臉頰曬得是健康的蜜色,她搖了搖頭:“沒有,頭一回住。”
“我們以前也住過城裡的青磚房,有父母的,後來沒了。”柳至書說得輕描淡寫,說完還彎著眼睛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沈依依沒說話,知道他說的沒了是什麼意思,白嵐是真的沒了,至於柳敬懷,再婚之後就把前妻和丟了的女兒拋在了腦後,把前妻的兩個兒子也扔到了鄉下,和死了也沒什麼分別。
“我們媽媽長得可好看了,是部隊的醫生,總穿軍裝,說話聲音軟得像棉花。她走的時候我才六歲,好多事記不清了,就記得她總把糖塞我兜裡,我己經很多年沒吃過糖了。”
柳至書說著說著眼睛越來越亮,湊得近了點,“我還有個姐姐,出生的時候遇上戰亂丟了,我媽找了好多年都沒找到,要是她平平安安長大了,肯定跟你一樣好看。你長得太像我媽了,我枕頭底下壓著我媽的舊照片,我拿給你看!”
他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跑,手腕卻被沈依依一把拽住。
青年的手腕上還沾著剛劈柴蹭的木屑,糙得磨人,沈依依鬆了鬆手,藉著轉身拿揹包的動作錯開他的視線,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急著看,我這行李還亂得很,得先收拾收拾。對了,趕了一天的路我肚子都餓了,家裡有什麼能吃的?先做點填填肚子吧。”
說著沈依依從兜裡掏出兩塊糖遞給柳至書。
柳至書的目光落在她抓過自己手腕的手上,又聽見她話裡那句自然而然的“家裡”,又看了看她另一隻手遞過來的兩顆水果糖,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見牙不見眼,頭點得像啄米:“哎!我這就去做飯!”說完抓著糖噠噠噠踩著木樓梯往下跑。
跑到一半回頭看了眼沈依依的房間,她怕看照片嗎?她真的是18歲嗎?如果不是為什麼隱瞞歲數來這?難道是被老不死的找回去了,也跟他和哥哥一樣被趙蘭那個老妖婆送來下鄉的?還是被老妖婆洗腦了要來害他和哥哥?
沈依依透過木頭縫瞅著柳至書,這小夥子正站在樓梯中間往這望,眼神忽明忽暗。
沈依依咋咋舌“嘖嘖嘖,是個有心眼的,她就說嘛,9歲就在後媽手下討生活,14歲就被迫下鄉自己淘食的人怎麼可能是個陽光大男孩,怕是個黑芝麻餡的”
樓下的灶房簡陋得很,就是在泥地上挖了個坑,上頭架著個圓鐵架,鐵鍋擱在架子上懸空著,燒火的柴就堆在灶坑邊,牆根擺著幾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缺口處都用粗布磨得光滑了。
柳至書蹲在灶坑邊生火,柴火噼裡啪啦地響,火星子竄起來,映得他臉上亮堂堂的
還不等他把飯燜熟,院子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柳至硯和陸錚拎著六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走了進來,兩個滿袋的木薯乾片,兩個半袋的大米,是平時捨不得吃的細糧,還有兩個半袋混著紅豆、綠豆、芸豆的雜豆。
柳至書聽見動靜,先端著個粗瓷盤子噔噔噔跑上了樓,獻寶似的往沈依依面前遞,額角還沾著灶坑裡蹭的炭灰:“晚晴姐,我剛烙的餅,你快吃墊墊!”
沈依依看著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我今年才十八,看著也比你小,別叫我姐。”
柳至書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糙得佈滿繭子、曬得黝黑的手,又想起她細白得像剛剝的蔥似的手指,撓著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把手裡的竹筷子往她手裡塞:“哦、哦,那我叫你名字,快吃快吃,不夠我再烙,我給你倒點水去。”
沈依依低頭看向盤子,兩個灰撲撲的木薯餅邊緣烤得發脆,旁邊放著個扒好皮的煮雞蛋,蛋殼剝得光溜溜的,連一點薄膜都沒剩,
剛上樓的柳至硯看見她盯著盤子不動,連忙把手裡的糧袋往雜物間一放,張羅著往灶房走:“你先吃點墊墊肚子,我們這就做晚飯,臘肉還剩半塊,肥的流油,切了炒冬筍,再燉個蘑菇湯,算是給你們接風。”
兄弟倆眼裡的高興藏都藏不住,他們在這寨子裡住了五年,除了牛棚裡那幾個下放的老知識分子,村子裡從來沒進來過外人,更別說這個說不定就是他們找了十幾年的親妹妹,總算是給地下的母親有個交代了。
沈依依見他們都去忙了,才把揹包開啟,拿出了明面上帶的幾樣東西:用油紙包得嚴實的2斤風乾肉乾,半斤紅糖,還有一斤裹著透明糖紙的水果糖,都是部隊給她準備的下鄉身份的掩飾物,擺出來也不打眼。
等她把鋪蓋鋪好,晚飯也端上了桌:一盤清炒的小青菜脆生生的,一盤冬筍炒臘肉油香撲鼻,一盤撒了辣椒粉的炒樹花,陶盆裝的蘑菇湯飄著熱氣,香味裹著木樓裡的松木香氣,倒真有了點家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