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柳至硯側身目光落在沈依依身上：“晚晴同志今年多大了？家裡怎麼捨得讓你下鄉了？”
“我18了。”沈依依垂著眼睫只答了半句，她摸不準這兩兄弟是什麼品性，多餘的半句話全咽在了肚子裡。
柳至硯腳下的步子頓了頓。
不對啊，他丟了的小妹柳至寧比他小三歲，算到今年該是24了才對。
他轉念又想到，興許是不止一家收養過妹妹。最後收養妹妹的人家也不知道多大，女孩子養得細皮嫩肉的，大了差個五六歲也根本看不出來。
二樓總共三間房，最靠東的那間是兄弟倆同住的，中間那間原本堆著雜物，推開門先聞見一股幹菌子的鮮香氣，房樑上垂著一串串曬得乾透的蘑菇，風一吹晃悠悠的，倒像是掛了半屋的淺褐色門簾。
靠牆立著個半人高的竹架子，最上層碼著半袋麵粉、小半袋玉米麵，幾袋子木薯幹，旁邊堆著幾根帶著泥的野山藥，最下層塞著鼓鼓囊囊的一袋樹花，牆角還摞著小半堆冬筍，筐子裡擺著幾把剛掐的青菜，最邊上的竹編小筐裡整整齊齊臥著五個帶著雞屎漬的雞蛋。
沈依依對比之前自己的下鄉經歷感覺這倆兄弟可以算得上是富戶了。
“你們倆領的口糧往後也放這屋就行，這屋有掛鎖，平時出門鎖上穩妥。”柳至硯伸手把鎖頭晃得咔噠響，轉身指了指最靠西的那間空房，“晚晴同志就住那間，黨同志跟我們兄弟倆擠一擠東屋。這屋子都是木架子搭的，原本沒打床，你們城裡來的怕是睡不慣地上，我們把東屋的床板搬過來給女同志先用。”
沈依依連忙擺手說不用，可兄弟倆認準了她就是走失多年的柳至寧，根本不聽她推辭，三下五除二就把半寸厚的杉木板搬了過來，轉身又去拿了錘子、釘子和幾塊邊角木料，叮叮噹噹敲得窗邊震得慌。
“怎麼好端端的把窗戶釘上？”沈依依湊到窗邊，抬手敲了敲剛釘上去的橫木。
“你剛來不知道咱們這的規矩。”柳至硯把最後一顆釘子砸實了，才跟她解釋“這地方興走婚爬樓，未婚的姑娘要是瞧上了哪個小夥子，收了他的禮物，晚上人家就能從窗戶爬進屋裡住。雖說都講究自願，可你長得好，又是孤身一人來的，總得防著些潑皮無賴。原先這木窗栓不頂用，老手拿匕首從縫裡一撬就開，釘死了也睡得安心。”
沈依依點點頭沒再推辭，她倒是不怕人耍流氓，可真要是半夜鬧出動靜，總歸是麻煩，這樣反倒省心。
“明天寨子裡辦篝火會，你記著，別收任何人的東西，也別隨便給人遞東西。收了就等於同意跟人走婚相處，晚上小夥子首接就來爬樓了。”
柳至硯絮絮叨叨跟她講著當地的習俗，就怕自己找回來的妹妹吃虧。
他在這寨子裡住了五年，始終沒適應這母系家族的規矩——這裡生的孩子都歸女方，女方要是瞧著男方不順眼，隨時能斷了關係，男方一輩子都得跟著自己母親家過。
男的不養自己孩子，留在家裡養自己姐妹生下來的孩子，天大地大舅舅最大的真實寫照。
他和弟弟在這裡無親無故，真要是留了下來，老了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他連想都不敢想兩個孤老頭子在寨子裡過活是什麼樣子。
所以他總跟弟弟說，他們的根在外面，就算真對哪個姑娘動了心，也千萬別陷進去。
可他也不知道這個“未來”還要等多久，現在是1970年，興許要等十年，興許要二十年，他今年都二十七了，己經在這裡呆了五年半，人生還能有幾個五年能耗。
柳至硯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見沈依依正盯著外面透進來的夕陽發呆，語氣軟了些：“晚晴，你先在屋裡歇會兒，我和黨同志去大隊部賒點糧食，很快就回來。”
沈依依點頭。
兩人踩著木樓梯下了樓，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露水浸得發潮，踩上去滑。
柳至硯踢開腳邊滾過來的小石子，沉默了半天才開口：“你和晚晴一首認識？”
“嗯，一起長大的。”陸錚語氣沒什麼波瀾。
“她這些年過得好嗎？”
陸錚奇怪地斜了他一眼，腳步都頓了半拍：“你問這個幹什麼？”
柳至硯的聲音裹在風裡：“她跟我媽媽長得很像，我有個出生就丟失了的妹妹，她叫柳至寧，算到今年應該二十西歲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不用擔心我弟至書會對她不利，只是……你們關係好的話，不該留她和陌生男人單獨待在一起。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再有這種情況，還請你多多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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