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個月時間，沈依依幾乎吃住都在光刻室裡。
密不透風的防護服裹得人渾身發黏，額角的汗滴順著護目鏡邊緣往下滑，浸得眼角發疼，她也顧不上摘下來擦，隨手抽過旁邊的演算紙墊在膝蓋上就埋頭算引數。
廢紙上畫滿的電路圖和密密麻麻的推導資料堆在腳邊，快壘到了防護服的膝蓋處，保潔員要進來收，都被她擺手攔了回去——好多演算過程都記在背面，丟了就得重頭再來。
實驗失敗是常態。
矽片上的光刻膠顯影出來總是缺個邊角，或是引數差了幾微米，她就拿著酒精棉反覆擦乾淨，重新塗膠、曝光、烘烤，試劑瓶上的標籤都被她反反覆覆拿放的手指磨得發毛，標籤上的“光刻膠”三個字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
通風系統的警報器隔三差五就響，到最後她連抬頭看一眼的念頭都沒有警報器響過多少次都記不清了。
終於在一個飄著碎雪的傍晚，國產65型接觸式光刻機的指示燈突然跳成了穩定的綠色，蜂鳴器發出清脆的提示音時，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握著矽片鑷子的手懸在半空，好半天都沒敢動。
“成了！”，她伸手去拿剛顯影完的晶片，指尖抖個不停，她這些日子都快要瘋了，做夢都是怎麼樣最佳化晶片，最佳化圖紙。
這晶片目前只能做到1微米制程，比國外同期的產品差了一截，放在高精度裝置上根本不夠用。但沈依依啃了一個月硬骨頭琢磨出的縱向疊加技術，剛好能把三塊同規格晶片疊在一起封裝，引腳錯位排布再做絕緣處理，運算效能首接翻了兩倍還多，用在數控機床上時，運算精度剛好夠摸得到設計要求的閾值。
光刻機的問題剛解決，她乾脆把鋪蓋卷搬到了軍工廠的休息室，天天泡在車間裡跟著張工擰螺絲、調導軌、測走刀精度。
車間裡機油味混著金屬切削的鐵味，她跟在一群老技工後面蹲在機床旁邊，一蹲就是西五個小時，指縫裡的機油印嵌在皮膚紋理裡，洗多少次都留著淡黑色的印子。
除錯那天，車間裡的白熾燈把整臺機床照得鋥亮，銀灰色的機身帶著剛加工完的金屬冷意，靜靜躺在加工車間中央。
沈依依深吸了一口氣，在控制面板上敲入最後一組除錯資料，按下啟動鍵的瞬間，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切削刀順著預設軌跡飛速運轉。
2分鐘後，轟鳴聲停下，三十個大小一致的螺絲螺母順著出料口滑進收納盒裡。
張工顫著指尖挨個拿過放在千分尺上測量，眯著眼睛對著刻度線看，每量完一個就放在旁邊的絨布上。
最後三十個全部量完，他抬頭看向沈依依，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亮得驚人，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27個合格，一絲不差，合格率百分之九十！”
周圍原本各忙各的技工都放下了手裡的活兒，一群人呼啦圍了過來，不知是誰先鼓的掌，雷鳴般的掌聲在空曠的車間裡響了足足十分鐘，拍得人手掌都發疼。
這事第二天就傳到了軍工廠李廠長耳朵裡，他揣著兩盒茶葉就找到了研究院的劉部長辦公室，進門就把茶葉往桌上放：“老劉，你們研究院那個新來的小姑娘，搞出高精度數控機床的那個，我看她更適合我們廠的工作。”
劉部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捏著煙抖了抖菸灰，慢悠悠抬眼：“你說的是孟晚晴同志吧？”
“對對，就這個小姑娘，人踏實又能幹事，在你們這隻能打打雜，去我們那就不一樣了，能發揮她的價值，工資待遇都按高階技工給，絕不虧待。”李廠長連忙點頭。
“這可真是不巧了。”劉部長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笑了笑，“孟同志昨天剛走完全部流程，正式晉升為研究員了，恐怕是不能去你們軍工廠了。”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別是誆我吧？”李廠長皺著眉，臉上的笑一下垮了下來。
“怎麼會，我們內部的晉升流程，還能專門給你打報告不成？”劉部長擺擺手，“人你就別想了，以後有專案合作還有的是機會。”
李廠長把那兩盒茶葉又揣回懷裡，氣呼呼的走了，尋思著他得去找找那小丫頭，自己首接給個高階工可比普通研究員級別高。
打發走了不甘心的李廠長，劉部長火速找到了沈依依，臨時開了個組員大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沈依依正式晉升為研究員，即刻加入鄒學昌帶領的主動式無源熱控制系統研究小組。
宣佈完之後劉部長才去打晉升報告，交到了政治部。
散會的時候，同組的老研究員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說“加油幹，你製造的機床我去看了，效率提高了不止五倍，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沈依依站在走廊的窗邊，看著外面還在飄的碎雪，心裡鬆了口氣——這才算是徹底擺脫了助理的身份，再也不用幹那些整理檔案、打掃實驗室的雜活，能真正接觸到核心的研究內容，跟組員們朝夕相處，也更方便她排查隱藏的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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