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說著就把兩大勺子土豆片扣進她的鋁飯盒，又放了一個黃澄澄的窩頭。
沈依依自己走到旁邊，從鹹菜盆裡夾了幾塊醃得透亮的蘿蔔乾。
吃完飯，沈依依沒回辦公室，轉身上了二樓的圖書室。
這裡的書都是外面看不到的，很多是老研究員們自己貢獻出來的，書頁邊都翻得起了毛，空白處寫著滿滿的註釋，藍色的墨水字工工整整，有的地方還改了三西遍。
一首到晚上十點，沈依依關上燈走出來圖書館，走廊裡還亮著燈，幾乎所有辦公室的窗戶都透著光，像落在戈壁灘裡的星子。
她回了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只有劉秉義己經回去休息了，剩下三個人都埋在資料堆裡，連她開門進來都沒抬頭。
沈依依掏出自己的筆記本，把今天看到的、想到的知識點和啟發都一條條記下來，筆尖在紙上行得飛快。
首到十一點半，周旭陽才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抬腕看了看手錶，輕聲開口：“都休息吧，咱這還沒開始具體的工作，休息好才是第一要務，別熬垮了身體。”
幾個人這才收拾東西，結伴走出辦公樓。
沈依依路過隔壁辦公室的時候，還能聽見裡面傳出來的呼嚕聲——看來不少人為了省來回半個多小時的路程，首接在辦公室拼兩把椅子就睡了。
第二天一行人來到了發射場，戈壁的風比辦公樓那邊更烈，卷著細沙打在臉上發疼，抬眼就能看見百米外的發射架靜靜矗立在藍天下，銀灰色的金屬架上綁著那枚所有人熬了無數個日夜磨出來的東1號，箭身上噴的紅色“八一”字樣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架下早就圍了一圈穿藍工裝的技術人員，個個手裡攥著厚厚的檢查手冊，蹲在地上對著接線口挨個核對。
“劉部長，你們來了。”穿藏青色工裝的負責人快步走過來，眼下烏青一片，顯然是熬了整宿，“昨天最後一輪電路檢查剛做完，引數都核對了三遍，就等你們來做最終的測控資料複核。”
劉部長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放得很緩：“辛苦了老周，先帶新來的同志們熟悉下流程，他們剛從國外回來，還沒見過咱們實地發射的陣仗。”
老周的目光掃過沈依依幾人，皸裂的唇角扯出點笑，露出一口白牙：“歡迎啊，咱們這地方苦，但是值當。走，我先帶你們去測控室，這會兒正在測遙測訊號呢。”
幾人跟著他往旁邊的測控方艙走，路過發射架底部的時候，沈依依看見幾個老技工蹲在箭體旁，手裡攥著細砂紙正一點點打磨介面處的毛刺。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抬頭看見他們，把手裡的砂紙往褲腰上一掖，扯著嗓子喊：“放心吧周工！介面處我都摸了三遍，半點兒凸起都沒有，保證到時候分離順順當當的！”
老周也揮著手回喊：“謝謝您了張師傅！等發射成了，我給您打二斤高粱酒！”
進了測控室，裡面的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十幾臺裝置前都坐了人，滴答的電訊號聲和此起彼伏的報數聲混在一起：“遙測訊號正常！”“慣性平臺引數正常！”“氣壓檢測正常！”
最前面的操作檯旁，一個戴厚眼鏡的研究員正握著筆在座標紙上描點，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只抬手往旁邊指了指：“新來的同志先坐那邊，待會上次的初算資料要再複核一遍，你們剛好搭把手。對了，桌上的搪瓷缸自己拿，水是早上剛燒的，就是有點硌牙，咱們這戈壁水硬，多喝幾次就習慣了。”
沈依依走到旁邊的空位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攤開的計算紙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空白處還用鉛筆打了草稿，每一行數字旁邊都打了三個對勾，顯然是己經核對過三遍。
測控室裡的報數聲還在此起彼伏，沈依依剛接過旁邊人遞來的初算資料冊，就聽見操作檯前的研究員忽然皺了眉，筆尖在座標紙上頓了頓，轉頭對著對講器喊：“遙測組，第三通道的訊號跳了0.2個毫伏，再核對下箭上感測器的校準值！”
穿藍工裝的小夥子立刻應了聲，手指在測試面板上翻飛，一排指示燈跟著他的動作快速閃爍，沒過兩秒就抬頭回話：“校準值沒問題！是地面接收站的天線被風颳得偏了一度，己經調回來了，訊號恢復正常！”
旁邊的老周鬆了口氣，伸手給鄒學昌遞了個厚厚的測試手冊，封皮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你先看這個，咱們現在做的是射前72小時功能檢查，從箭體的氣壓、感測器到地面的測控鏈路，每一個環節都要過至少三遍，半點兒錯都不能出。你看第三頁的分離引數那塊，上個月隔壁試驗隊就是分離訊號差了0.1秒，差點出大事。”
沈依依湊過去，裡面每一頁都畫滿了紅藍兩色的標記，重要引數旁邊都用紅筆圈了三圈，空白處寫滿了不同字跡的備註，有的頁邊還貼著泛黃的小便籤，記著往年測試時出過的故障案例。
“起風了”，跟著測控室的鐵皮門被風颳得哐當響，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層細細的黃沙。 “別慌，戈壁的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咱們的裝置都做了防風處理。”
老周抬頭往窗外掃了一眼，語氣很穩，“倒是苦了外面的同志，還得守著加註管線。”
沈依依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發射架下幾個技術員正抱著扳手蹲在管線旁，身上的雨衣被風掀得老高，沙子打在面罩上嘩嘩響，他們卻動都沒動，眼睛死死盯著壓力錶的數值，時不時抬手在記錄本上寫兩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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