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護士倒抽一口冷氣：“那姑娘是資本家小姐啊？那咋沒被下放？還養得白白嫩嫩的，看著比我們都嬌貴。”
“還能為啥，會勾人唄。”楊麗萍撇了撇嘴，聲音故意提了半度，眼梢斜斜地往沈依依那邊瞟，
“傍上個軍官就以為自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我告訴你，他再厲害，還不是得在我們家老劉手底下當差。你們羨慕啥，回頭我給你們介紹部隊裡好小夥子，根正苗紅的，比這眼神不好的強一萬倍。”
旁邊幾個小護士立刻跟著附和：“還是麗萍姐厲害，不愧是師長夫人，哪兒是那些狐狸精能比的。”
“我就是心腸軟。”楊麗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要不是我們家老劉總勸我要注意影響，要忍讓，能讓這資本家小姐騎到我頭上來？”
“就是麗萍姐你人太善良了！這種敗類就該被下放到農地去幹活！”小護士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好像親眼看見沈依依把楊麗萍怎麼欺負了似的。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沈依依耳朵裡，她眼皮都沒抬，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給顧城倒了杯涼白開。
犯不上跟這些人置氣，左右以後也不會有什麼交集，誰人背後不說人呢。
“要一份叉燒，一份炒臘肉，魚頭豆腐湯燉得濃點，再配個清炒白菜，主食來三份醬油炒飯——晚上吃海鮮，估計多好早不了，多吃點扛餓。”
顧城笑著應下，粗糙的指尖悄悄碰了碰她放在桌沿的手背，還沒等說什麼，穿藍布工作服的服務員己經去了後廚。
國營飯店裡本來就鬧鬨鬨的，旁邊桌坐著幾個穿工裝的工人正划拳喝酒，靠窗的位置有個老太太就著鹹菜啃窩頭，空氣裡混著菜香、菸草味和暖烘烘的人氣，沈依依撐著下巴看顧城，覺得這煙火氣比部隊大院裡規整的飯堂可親多了。
叉燒切得厚薄均勻，油亮的醬汁裹著粉白的肉和半透明的肥膘，看著就誘人。
沈依依趕緊伸筷子夾了塊肥瘦相間的塞進嘴裡，甜鹹交織的醬汁瞬間在舌尖散開，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一點都不膩，瘦肉又吸足了滷汁香，她眼睛剛彎成兩個小月牙，腮幫子還鼓著嚼肉呢，就聽見身後傳來“噔噔噔”的腳步聲。
下一秒“哐當”一聲響，一隻巴掌大的手重重拍在他們桌沿，震得湯碗裡的蔥花都跳了跳。
沈依依嘴裡的肉還沒嚥下去，就見那個穿護士服的姑娘伸手一抄，首接把裝叉燒的盤子給端走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盤邊的油星子濺出來落在沈依依的手背上。
沈依依眨了眨眼，這是哪兒來的愣頭青？腦子不好使？專門來給楊麗萍當出頭鳥的？
“你個資本家小姐憑什麼吃這麼好的飯？”
周春燕把盤子往自己身後一藏，胸脯挺得老高，聲音亮得像掛了個喇叭，整個飯館的人都能聽見，
“廣大勞苦大眾還有多少人吃不上飯！都是你們這些資本家剝削的！你吸人民群眾的血，拿著剝削來的血汗錢吃肉，你還要臉嗎！”
她話音剛落，顧城己經“騰”地站了起來，伸手一把就把盤子奪了回來。
他身高腿長，站在只有一米五出頭的周春燕面前像座沉實的山，剛才還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冷得像結了冰：“同志，你最好搞清楚，我愛人是正經軍人家屬，不是什麼資本家小姐。她母親是犧牲的烈士，生前為革命做了多少貢獻，輪不到你在這裡亂說。”
“是師長夫人親口說的她是資本家小姐，道德敗壞，還能有假？”
周春燕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卻還是梗著，甚至伸手就指向顧城，“我看你是故意包庇資本家！同志們，我們要團結起來，把一切牛鬼蛇神從群眾隊伍裡揪出來！這個女人就是隱藏在我們身邊的牛鬼蛇神！”
飯館裡幾個原本湊過來湊熱鬧的熱血青年被她喊得情緒上頭，攥著拳頭就跟著喊：“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打倒剝削階級！”
口號聲震天響，原本在吃飯的客人見這陣仗，怕惹禍上身，三下五除二扒完碗裡的飯，拎著東西就往外跑。
門口看熱鬧的人反倒越聚越多，沒兩分鐘就把街道上巡邏的紅袖章給招來了。
一群戴著紅臂章的小青年風風火火衝進來，領頭的舉著小紅本晃得人眼暈，大喊：“哪裡有牛鬼蛇神！給我們交出來！我們要把他批倒批臭！”
沈依依的目光掃過角落的桌子，就看見楊麗萍坐在那兒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剛才還等著看笑話的眼神現在全是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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