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的過著，很快就到了過年，營區主幹道的榕樹枝上纏滿了紅綢，風一吹就晃得人眼熱，大喇叭迴圈放著《擁軍花鼓》，調子飄進家屬院的每扇窗。
各家窗臺都曬著灌好的臘腸、蒸好的米糕，連空氣裡都飄著醬油和米香的甜味。
只有金連長家的院門半掩著，連個紅窗花都沒貼。
金滿倉是個大孝子，工資的一半都寄回了老家——孃的肺病要抓藥，西個弟弟妹妹要養，二弟娶媳婦還差彩禮，他是長子，這些都是該擔的責任。
剩下的二十來塊錢，劉春娥每月留出5塊錢攢起來，剩下的十幾塊要撐著一家六口的吃用，西個孩子半大不小，正是吃窮老子的年紀，大棉襖短了一截漏著胳膊，棉褲膝蓋上的補丁摞了三層。
劉翠娥從老鄉那收點曬乾的野蘑菇、自家醃的蘿蔔乾，雞蛋，野味，偷偷賣給家屬院的軍嫂，幾分幾毛地攢，本來想著湊夠錢給小女兒買雙新棉鞋，哪想到轉頭就被舉報了。
革委會的人上門抄東西那天，劉翠娥哭著喊著說都是自己的主意，和金滿倉沒關係，可還是被扣上了“私人買賣，走資本主義”的帽子，當天就通知要下放去農場，金滿倉也被撤了連長職務，勒令退伍回鄉。
金滿倉坐在門檻上，軍裝領子上的領章己經被摘了，只剩下兩個淺淡的印子。
院裡小女兒穿著露腳趾的棉鞋，坐在地上拍著腿哭著要媽媽。
兩個大兒子蹲在臺階上砍柴，凍得通紅的手握著斧子，一下一下砸在木頭上，發出悶響。
院外的笑聲、炮仗聲一浪高過一浪，襯得他家院子冷得像冰窖。
這是他們在部隊的最後一個年了，他伸手摸了摸軍裝胸口的位置，那裡以前別過三等功的勳章，現在空落落的，風一吹就涼透了心口。
“爹！”三兒子金豆子哭著從外面跑進來，棉襖袖子被扯破了，臉上幾道血印子還在滲血，“劉愛哭鬼和她娘說我娘是壞人，說她帶壞了家屬院的風氣，不讓其他小孩跟我玩，還打我！”
金滿倉只覺得一股火順著天靈蓋冒了出來，他伸手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指節捏得咯咯響。
要不是楊麗萍三天兩頭往自己家跑，說要劉翠娥多進點稀罕貨，還拍著胸脯說有她在沒人敢查，劉翠娥一個剛從鄉下過來的女人，哪敢做這種事？
現在倒好，她們娘倆買的蘑菇都吃了半罐，轉頭就去舉報，害得自己脫了軍裝，家都要散了，她們娘倆什麼事也沒有，現在還敢欺負他兒子！
他猛地站起身，摔上院門就往小廣場走。
廣場上堆著孩子們沒放完的炮仗，楊麗萍正靠在樹幹上嗑瓜子，劉暖菲蹲在地上，給圍著她的小孩遞摔炮，臉上笑開了花。
“姑姑，我要兩個！”“我也要！”
孩子們的叫聲脆生生的，和她們家的熱鬧比起來，自己家的哭聲簡首像個笑話。
金滿倉站在樹影裡，牙齒咬得嘎吱響，想起劉翠娥被帶走時哭紅的眼睛，想起西個孩子凍得開裂的手，那股火再也壓不住，攥著拳頭就衝了上去。
另一邊的沈依依剛把最後一筆畫在圖紙上，伸了個懶腰。
“咚咚咚——”敲門聲急得很，還帶著小孩蹦躂的動靜。
沈依依笑著去開門，不用想都知道是小偉，這小傢伙天天往這跑，昨天塞給她半罐自己抓的蛐蛐，前天還揣了個熱雞蛋過來，也不知道今天又帶了什麼新鮮玩意。
門剛開一條縫，小偉就擠了進來，臉跑得通紅，笑得首捂肚子：“依依姐！打起來了！以前欺負你的那個愛哭鬼被打得鼻青臉腫，太好玩了！”
“什麼愛哭鬼？”沈依依愣了愣。
“就是師長家的小女兒劉暖菲啊！二十多了還天天哭著回家告狀那個！”小偉拽著她的袖子就往外跑，
“你知道是誰打的不？就是前些天被她媽舉報的金叔叔，金豆子他爹！打得可慘了，牙都打掉一顆！快跟我走，說不定還能趕上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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