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領著40人的搶險小隊踩著沒腳踝的爛泥往村裡趕——泥石流是後半夜三點衝下來的，多數人還在鋪著草蓆的土炕上睡熟，整村二百多間屋子順著山流塌成了泥堆，最後只跑出來五個穿著單衣、渾身是泥的村民，連鞋都沒來得及穿。
他們到的時候，那五個倖存者正蹲在一起，用滿是血泡的手摳著房梁下的石頭，看見穿綠軍裝的人過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眼淚混著泥水流了滿臉。
六個小時的玩命搜救，顧城他們從泥堆裡刨出來一百二十七個還有氣的村民，可剩下三百多口人還壓在泥和木頭底下。
半小時前天又漏了似的往下潑大雨，身後的山壁不時往下滾拳頭大的碎石，
“快！2班的先把老鄉往山外轉移！”顧城的嗓子早喊得啞了，帽簷上的水順著下頜往軍裝領子裡灌，他騰出一隻手抹了把臉，手上的血口子泡得發白，
“1班來三個壯的！把這石頭挪開！”他拽了拽壓在石頭下的榆木房梁，木頭被泥吸得死沉。
警衛員小王湊到顧城耳邊喊：“顧團！發出去的三封求援電報都沒收到回覆！”
顧城頭都沒回，腳蹬著石頭往邊上挪了挪：“讓發報員繼續發！別停！”說完就蹲下身，肩膀扛住石頭的一角，和身邊兩個戰士一起悶頭使勁，後背上的軍裝被汗和雨浸得能擰出水來。
石頭縫裡斷斷續續飄出來微弱的呼救聲：“同志……救、救我……”氣音弱得像被風一吹就散。
幾個人咬著牙把上千斤的石頭往邊上挪了半尺，又一起抬了抬房梁，縫隙還是窄得只能伸進去一隻手。
“快！拿鐵鍬來！”顧城的喊聲混在雨聲裡，像這樣的呼喊聲，整個廢村裡每隔幾分鐘就要響起一次。
他們己經連軸轉了七個小時，軍綠色的解放鞋磨破了洞，露出來的腳趾頭泡得發白，沒人敢歇，也沒人叫苦。
“排長！你去邊上歇會，我替你！你都幹七個小時了！”在外圍負責搬運傷員的小戰士林娃子跑過來，胳膊上纏著布帶子被血浸得透紅。
被喊的排長正扛著一根房梁往邊上挪，額頭上的汗混著泥流進眼裡，他踹了林娃子一腳，力氣不大：“副連長和顧團都沒歇，我歇個屁！滾回去幹活去！”
2班的戰士們護著轉移的老鄉往山外走，粗布擔架在泥地裡滑得站不住腳，兩個戰士抬著擔架的前後端，腳陷在泥裡拔都拔不動，還是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年輕的小戰士把哭啞的孩子裹在自己的衣服裡。
“鄉親們再堅持堅持！翻過前面兩座山就到安置點了！”帶隊的班長扯著嗓子喊，
人群裡一個裹著灰布頭巾的大娘扶著樹幹首喘：“小同志啊……我們昨晚上喝了點稀粥就再也沒吃東西，這都快二十個小時了，實在是走不動了，能不能歇會啊……”
“大娘不行啊，這地方太危險，雨再下下去說不定還要滑坡，咱咬咬牙再走兩步！”
班長話音剛落，就聽見隊伍裡有人喊：“快看！那是什麼東西從坡上滑下來了？”
所有人都抬頭往坡上望，那東西滑得太快，混著泥看不清模樣，像是個活物。
“戰鬥準備！”班長唰地一下把背上的半自動步槍摘了下來，2班的戰士們立刻把老鄉護在身後，槍口齊刷刷對準了坡上的方向——這山裡鬧過熊瞎子，別是發大水把野獸驚下來了。
還沒等看清是什麼，就聽見坡上傳來個脆生生的女聲，壓過了雨聲：“前面是哪個班的？看見顧團長了沒有？”
那東西幾秒鐘就滑到了跟前，一群渾身是泥的戰士看著對面同樣渾身是泥的人，都愣了神：這人腳底下踩著兩塊木板，渾身跟裹了泥一樣，臉上東一道西一道全是泥，只剩倆眼睛亮得嚇人。
“同志，你是？”班長看著泥人下巴下面的紅色領章試探的問。
“我是顧城的愛人沈依依，你們是從崖下村過來的不？顧城在不在村裡？”她把腳底下的木板一蹬，伸手抹了把臉，露出半張白淨的臉來。
“嫂、嫂嫂？嫂子？”小戰士都被嚇結巴了，眼前這位腳踩木板的泥人勇士是他們見過的那個長的跟花一樣的嫂子？
“愣著幹啥？問你們話呢。”沈依依把兩塊木板往身後的麻布袋子裡一塞，聲音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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