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蹲在顧城旁邊,拳頭還攥著,指縫裡沾著顧城臉上的血,看見他這副失了魂的樣子,原本到了嘴邊的罵話又咽了回去,猛地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兩個三十來歲、在戰場上捱了槍子都沒皺過眉的老兵,就坐在滿地狼藉的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沒發出一點聲音,眼淚卻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沈依依褲腿撕了好幾個口子,她攥著半路撿的粗樹枝當柺棍,走一步就疼得吸一口涼氣,遠遠就看見自己家門口圍了一圈人,連對門張嬸家扎著羊角辮的小娃都踮著腳扒著人縫往裡瞅。
她咬著牙撥開看熱鬧的人群,布鞋底沾著的煤灰在泥地上蹭出一溜歪歪扭扭的印子。
“往前擠什麼呀!都要把我擠倒了!”正抻著脖子往院裡看的王嫂子被她撞得一個趔趄,攥著的補了補丁的菜籃子晃了晃,一肚子火氣剛要發,轉頭看見身邊弓著身子往前擠的人頭髮上沾著草屑,一頭的頭髮都打了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嚇得她聲音都劈了,“沈、沈、沈、沈……鬼啊!”
她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手裡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出來兩個沾了泥的土豆。
周圍人被她這尖嗓子驚得齊刷刷回頭,看清沈依依的臉時,原本吵吵嚷嚷的門口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就炸了鍋,膽大的往前湊兩步想摸個虛實,膽小的捂著嘴往後躲,幾個老太太嘴裡唸唸有詞,
沈依依剛要張口解釋自己不是鬼、沒死在山裡,目光越過亂鬨鬨的人群,一下子落在門口摟著肩膀哭的大男人,一個是她丈夫顧城,一個是陸錚。
沈依依愣了一下,第一反應是出了什麼緊急任務,顧不上管門口這群看熱鬧的人,她撐著樹枝開口,聲音還有點虛:“你倆這是幹啥呢?”
沈依依還沒反應過來,兩個人己經撲了過來,剛才還對著彼此掉眼淚的人,現在哭得更兇,顧城的眼淚蹭了她一脖子,陸錚攥著她的手腕,指節都在抖。
被勒得胸口發悶,沈依依沒忍住咳了一聲,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噗”地吐出一口血沫。
兩個人的哭聲一下子剎住了。
“你受傷了?!”顧城的臉瞬間白了,伸手去摸她的後背,
“我去開車!”他吼了一聲,轉身就往部隊營房的方向跑,
沈依依扶著陸錚的胳膊往屋裡走,走路扯到了身上的傷,疼得她嘶了一聲,還硬撐著問:“是不是鋒刃那裡有任務?”
陸錚扶著她的手緊了緊,搖搖頭:“沒有。”
“那你火急火燎跑來幹啥?”
“鋒刃傳回來訊息,說你被埋在被洪水沖垮的房子下面了,”陸錚的眼圈又紅了,別過臉悄悄把眼淚抹掉,“我以為……我以為你沒了。”
“嗨,我命大著呢,”沈依依笑了一下,剛扯到嘴角的傷口就疼得皺眉,“還真差點沒出來,虧我反應快。快,扶我一把,疼死我了。”
屋裡的椅子還沒坐熱,院門外就傳來了吉普車的引擎聲,顧城跑得滿頭是汗,衝進來二話不說就把沈依依打橫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她塞進了吉普車的後座。
陸錚三兩步跳上副駕駛,剛關上門,駕駛座的小王就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嫂子,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以為你被埋在下面了,嗚嗚嗚,太好了,你還活著……”
“別嚎了,好好開車,”顧城坐在沈依依旁邊,伸手把她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膀上,冷著臉訓了小王一句
小王撇撇嘴應了一聲“哦”,偷偷從後視鏡瞟了一眼,心裡嘀咕:中午還跟丟了魂似的,誰喊都不動,現在倒又變回以前那個雷厲風行的顧團長了,這變臉速度,可真夠快的!
吉普車碾過家屬院的水坑,濺起一溜水花,朝著部隊醫院的方向開得飛快,後座上沈依依靠在顧城肩上,看著窗外熟悉的榕樹影,終於鬆了那口氣——活著回來,真好。
等沈依依被送到軍醫院的時候,訊息己經順著風傳遍了整個院區——聽說有個從山洪塌方廢墟里自己爬出來、還走了幾十裡山路的神人,幾個醫術最好的老軍醫都坐不住了,揣著聽診器就往急診室跑,自告奮勇要給她看傷。
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沈依依咳嗽了兩聲,噴出一口血沫子,嚇得顧城手都抖了,要不是陸錚在旁邊扶著,差點把人摔下去。
三個穿白大褂的老軍醫圍著檢查床站定,戴眼鏡的張大夫手快,先扒著她的眼皮照了照瞳孔,又問了幾月幾號,伸出手指讓沈依依看是幾;
頭髮花白的李大夫蹲下身,輕輕按過她的胳膊和腿,碰到腫得發亮的腳踝時,沈依依忍不住嘶了一聲;
最年長的王大夫攥著聽診器,撩開她的衣襟就貼了上去,眉頭皺得能夾死個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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