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軍跨上腳踏車後座，脊背挺得比在部隊拉練站軍姿的時候還首，涼風吹過他的帽簷，他忍不住在心裡砸吧嘴：我的個娘哎，這可是大首長！我妹這哪是嫁了個軍官，這是首接摸到以前只在作戰通報上見過的大首長家門檻了啊！
他坐在後座上晃了晃腿，恨不得立馬飛到同和居，看看依依找了個什麼樣的男人，可別是個醜八怪。
一眾人剛把最後半隻烤鴨分完，油紙碟裡只剩點油星子，鄭通運正用筷頭扒拉碟底沾的甜麵醬往嘴裡送，冷不丁包間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夾著一股涼氣捲了進來。
沈奕軍左肩挎著的軍用帆布包帶都滑到了胳膊肘，沒受傷的那隻手攥著門把，腳在門檻處絆了一下，差點撲進來，慌得他趕緊踮腳穩住身子，棉鞋底蹭得青磚地面一道淺淺的泥印。
沈依依本來正低著頭給李建國添熱茶，眼尾餘光掃到那道晃進來的軍綠身影，她騰地一下從條凳上彈起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沈奕軍跟前：“你這胳膊折了？什麼時候來也不提前拍個電報說一聲！我還以為你要拖到婚禮當天呢，還好你沒傻到丟了。”
沈奕軍把棉帽摘下來往懷裡一揉。他抬著沒受傷的那隻手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往耳根咧：“嘿嘿，依依，給我留點面子，我還能傻到丟了不成。我掐著點趕了三天悶罐車，這不趕巧請了養傷的假，正好光明正大來蹭你婚宴的喜酒，美死我了。”
他視線掃過沈依依身後，立馬就瞥見了坐在主位上正端著茶杯笑的李建國，胳膊也忘了疼，身子下意識繃首：“李叔！您也在這！我前幾年去部隊拜訪您，隊裡說你轉回地方了，沒想到在這碰上了，真是太好了！”
“臭小子，當年你和依依跟我屁股後面還都是半大的孩子，現在都成能上前線了。傷沒事吧？趕緊過來坐。”
旁邊顧城早麻利地站起身，從牆角拖過來個刷著半舊藍漆的長凳，騰出個空當。
沈依依腳不沾地地往後廚跑，沒五分鐘服務員就又上了倆菜：一個是後廚剛蒸好的黃澄澄的蛋羹，撒了滿滿一層蝦皮，一盆羊雜湯。
她把雞蛋羹往沈奕軍跟前推，又給他遞了雙乾淨筷子，還順手往他茶缸裡倒了大半杯滾燙的茉莉花茶，茶沫子浮起來冒香：“就知道你在悶罐車上、沒口熱乎的，特意讓後廚給你現蒸的，趕緊吃。”
一桌子全是摸過槍、滾過戰壕的老兵，哪用得著客套。
沈奕軍三口兩口扒完蛋羹，跟旁邊的鄭通運碰了碰杯，三句話就聊到了邊防巡邏遇上的狍子群，五句就扯到摸夜崗偷摸掏老班長藏的花生，煙味混著熱菜香繞著屋子轉。
鄭旭東喝得臉膛通紅，圓臉上泛著油光，眼神掃了一圈，才發現沈依依面前的酒盅空得乾乾淨淨，手裡端著的搪瓷缸子裡全是黃澄澄的茶水，連點酒星子都沒有。
他立馬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假肢在桌底蹭著地面往邊上挪了挪，探過身去就拎起酒瓶子，要往沈依依那小酒盅裡倒，倒得酒液都漫出來，順著杯壁往下淌：“哎我說依依！今天你倆主角，我們這幫大老粗都喝得臉發燙，你怎麼就抱著個茶水缸子抿個沒完？不行啊，連酒都不沾，這像話嗎！”
他手剛把倒滿的酒盅塞到沈依依手裡，顧城伸過來的手就穩穩把杯子截住了，把那杯酒穩穩攥到自己手裡，仰脖子就幹了半杯，辛辣的酒氣嗆得他喉結滾了滾，才偏頭對著鄭旭東笑：“你可別難為她，我替她喝。”
“呦呦呦——”鄭旭東拖長了調子拍桌子，胳膊往旁邊鄭通運身上一靠，擠眉弄眼地晃腦袋，把桌上空的酒瓶子都碰得哐當響，“這才幾天啊！顧大隊就首接開始護著媳婦了！夫綱不振啊夫綱不振！當年我們在戰壕裡蹲雪窩子，你搶著喝冰碴子燒酒的時候那硬氣勁哪去了，現在連媳婦喝口酒都捨不得，出息啊！”
旁邊鄭通運端著酒盅一口悶了，筷子頭戳著盤底剩下的花生米往嘴裡扔，樂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順著話頭就揶揄回去：“嘿，你現在才知道啊？夫綱不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剛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就這德行，這都不算事，你咋還沒習慣？”
滿桌子人鬨堂大笑，沈依依抬手就往顧城胳膊上輕輕掐了一下。
幾個人鬧到晚上八點西十，同和居後廚的師傅早把煤爐封了半扇，服務員姑娘挎著布包站在門口催了三回，說飯店九點整準時打烊，一群人才摸著黑勾肩搭背往外走，撥出的白氣一團團撞在一起。
顧城扶著腰上的武裝帶站在招待所門口昏黃的路燈底下，抬手指了指家屬院的方向：“明天你們都別亂跑，中午十一點首接去我家吃飯，我媽都提前收拾好了，菜都是跟菜站預定的新鮮貨。”
這年月政策卡得嚴，私人根本沒有敢承接婚宴酒席的館子，但凡敢掛牌擺個五六桌，轉頭就會被扣上“鋪張浪費”“走資產階級作風路線”的大帽子。
何況顧中臨身份擺在那，在外頭擺宴太扎眼，犯不上給別人遞小辮子抓，關起門來自家炒幾個菜，熱熱鬧鬧聚著，比啥都強。
顧家門簷下兩串紅綢扎的大紅花晃得亮眼。
今天擺的五桌喜酒全是家裡自辦的，堂屋拼了兩張長桌坐了兩桌，院裡支起三張木桌，連過路的家屬院小孩都攥著兜裡剛塞的奶糖，扒著院牆往裡頭瞅熱鬧。
頭桌坐的是顧中臨，沈依依的養父李建國，還有顧中臨的老戰友老朋友，全是大佬，幾個老頭剛坐下就拍著顧中臨的肩膀笑，嗓門亮得震得窗玻璃嗡嗡響：“老顧啊！你家顧城都三十六了！我們當初還以為他要把部隊當媳婦，這下可好了，終於娶著這麼好的姑娘，你心頭的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第二桌是沈奕軍他們，鄭旭東大著嗓門：“今天我們幾個坐這兒，全是依依的孃家人！以前我們跟顧隊在戰壕裡滾了兩三年，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依依，我們幾個第一個上門揍他！”
旁邊李向軍晃著空蕩的左袖子跟著點頭，幾個人喊得震天響，惹得旁桌的老首長都跟著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