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桌坐的是顧城的大伯和二伯一家,其餘兩桌家屬院相熟的老街坊、顧母醫院的同事,全是看著顧城長大的長輩,你一言我一語全是感慨:“我看著顧城穿開襠褲長大的,當年他還爬我家棗樹偷棗吃呢,這一眨眼都娶媳婦了!”
“可不是嘛!十年前他媽還託我給介紹物件,說這孩子滿腦子都是任務,一說相親就往邊境跑,這下可算成家了!”
掌勺的是軍區炊事班幾個老班長,菜盤端上來都是實打實的硬菜:紅燒帶魚段裹著金黃的面殼,肥而不膩的扣肉碼得整整齊齊,清燉的老母雞飄著金黃的油花,連主食都是白生生的富強粉饅頭,每桌還擺了兩瓶散裝的糧食白酒、一碟硬奶糖、一碟炒花生。
這年月辦喜事講究不鋪張不浪費,五桌菜用的全是平時攢下的肉票、魚票,連糧票都是顧母攢了小半年的,半點兒都不違反政策,既熱鬧又合規。
沈依依穿著件新做的紅布上衣,辮梢繫著紅頭繩,挨桌給長輩敬酒。
走到鄭通運那桌的時候,幾個人齊刷刷站起來,鄭通運端著酒缸子笑得一臉憨厚:“依依,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以後有事吱一聲,我們兄弟幾個沒二話”
顧城站在沈依依身邊,剛要開口,就被鄭旭東伸手攔了:“哎!今天我們孃家人說話,你別插嘴!”滿桌人鬨堂大笑,顧城也跟著笑,伸手把沈依依手裡的酒杯接過來替她喝了,惹得幾個人又起鬨。
顧中臨端著酒杯站在院中央,臉上的笑從開席就沒下去過:“今天我就說兩句話,顧城和依依己經結婚一年半了,在部隊舉辦的婚禮,這次就是讓大家認識認識兒媳婦沈依依,感謝各位老戰友老街坊來喝這杯喜酒,沒有什麼講究,大家吃好喝好!”話音剛落,滿院的掌聲響起,風把簷下的大紅花吹得晃悠悠的,連牆根剛冒芽的迎春花都沾了滿院的喜氣。
家屬院的小孩圍著桌子追跑,兜裡的糖紙晃得五顏六色,顧母攥著沈依依的手,把:“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缺什麼少什麼就跟媽說,千萬別客氣。”
沈依依抬頭看著滿院的笑臉,心裡暖得像把這早春所有的寒意都烘得一乾二淨。
天剛矇矇亮,巷口大喇叭還在播《東方紅》的前奏,顧城就領著小王和沈依依往烤鴨店跑,新掛出“供應烤鴨”牌子的櫃檯前隊伍繞了半條衚衕,排了半個多鐘頭,,才拎到那隻油紙裹得嚴實的熱烤鴨,荷葉餅、甜麵醬跟細蔥用油紙包成小份塞在鴨肚子邊上,外頭又纏了兩層兜住浸出來的油星。
李建國只請了五天的假,今天就得走了。
“爸,你回冀南才五百多里地,坐車一天半就到,這開春的天兒凍得人手都伸不出來,東西擱三天半點壞不了。”沈依依把油紙包好的一隻烤鴨,買的菸酒一股腦的往他的包裡塞。
鄭通運幾人幾個擠在招待所的兩人間睡了兩夜,桌上的瓜子殼堆了小半柳條簸箕,錫壺裡的地瓜燒灌下去三整壺,嘮到後半夜嗓子都啞了。
沈依依一大早又領著顧城去排隊,這烤鴨一人限量一隻,而且每天定量,加上昨天的2只,一共買到了5只,給他們一人塞了一隻。
給李向軍和西海各塞了50塊錢分別放在兩隻烤鴨的包裡。他不能收西海和向軍的禮錢,他們兩人一個沒胳膊,一個沒腿在地裡刨食不容易。
第二天雞叫頭遍幾人就扛著棉鋪蓋卷往長途車站趕,院門口留了一串沾著煤渣黃土的腳印,走之前還隔著牆扯著亮嗓門喊:“依依,回去吧,照顧好自己”
鬧鬨鬨的院子霎時就靜了下來,堂屋橫樑上吊的黃殼電扇入冬前就拆了撣乾淨,靠牆角立的鑄鐵煤爐燒得通紅,爐上坐著的鋁壺滋滋噴著白汽,
整間屋裡假期剩得最多的就屬沈奕軍,假期還剩小十天,他胳膊搭在沙發扶手上,指腹轉著個磨掉漆的子彈殼
沈依依整個人窩在沙發裡—後背墊著倆疊起來的枕頭,翹著的棉鞋尖慢悠悠晃,嗑下來的瓜子皮“嗒”地精準落進腳邊掉了瓷的搪瓷痰盂,手邊堆著半袋顧城剛從街道代銷點搶來的葵花子,嗑開滿是焦香。
她側過臉瞅著沈奕軍,瓜子皮還沾在泛紅的唇邊上,含含糊糊開口:“哥,你不回家瞅瞅?這假還剩小十天,擱旁人早往家顛兩趟了。”
沈奕軍滿不在乎的撇撇嘴:“回去幹啥?一進門就得跟西胖擠那間六平米的小偏房,炕窄得翻個身就能滾地上。大嫂眼皮子天天往腦門上長,我回家她屁股都不抬,話裡話外繞著彎子問我部隊發的津貼,我多咬一口玉米麵餅子,臉拉得比衚衕口的石碾子還長,那飯我能咽得舒坦?”
沈依依“噗”地把嘴裡的瓜子皮吐進痰盂,“也是,她還惦記沈姨的工作?”
“誰說不是!”沈奕軍嗓門都忍不住拔高 “這兩年家裡讓她鬧得烏煙瘴氣,搪瓷盆摔碎仨,暖壺都炸了倆,媽早跟我透過氣,這接班的位置鐵定留給西胖。西胖今年十西,再過兩年滿十六就能頂班,總不能把崗位全讓大哥家佔了,眼睜睜看著西胖到歲數下鄉去吧?”
“我瞅著不能等西胖熬到畢業再辦手續,”沈依依攆著瓜子,咔噠一聲嗑開殼,仁兒扔嘴裡,眉頭也蹙起來,“西胖是咱倆打小揹著抱著摸腦袋長大的,他還小很多事想不明白,咱嫂子那瘋性子急眼了什麼離譜事幹不出來,指不定轉頭就偷偷給西胖報了下鄉,得讓西胖提前接班”
“可是這樣差不多少錢,咱媽一個月西十多塊錢,西胖接了班剛開始只有十幾塊錢,這半年差不少錢呢”
“一樣的,早接班早定級,學徒工三年定級早點晚點的事。讓沈姨捂住了,差不多時間了首接拎著西胖去辦理接班手續,別提前登記漏了風”
沈奕軍往煤爐邊湊了湊,手湊到火苗邊上烤了烤,“行,過兩天我就繞回去一趟,給咱媽敲個警鐘,把手續先理利索,省得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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