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過來,人己經躺在連部,一屋子人圍著我,孫指導員也在。王蘭就坐在地上披頭散髮地哭,說我趁她不備欺負了她,她沒臉活了。當時那麼多人看著,我渾身是嘴也辯不清,我不想認,她鬧著要跳井,後來我想著大不了就認命,對她負責,跟她過一輩子算了。誰知道沒隔三天,之前禍害她的那幾個流竄混混被抓了,全招了實話,團裡立刻就對她開始審查……”
“你半分都不冤。”沈依依聲音脆得像窗外落的雨珠,半分情面沒留,“好端端的大男人,明知後山偏僻無人,還跟一個女同志單獨往林子裡鑽,出了事才知道悔?這冤是你自己主動湊上去撞的。”
“我知道錯了!”李成剛頭埋得快抵到胸口,“談物件這三個月我真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就是看著她本來好好的一個姑娘遇上那種事,心軟想多照顧點,誰想到這是她早就挖好的坑等著我跳。”
沈依依盯著他看了幾秒,確認他眼神里沒藏假話,才緩緩開口:“現在我問你,你願不願意配合,讓我們徹查到底,把孩子的身世完完全全查清楚?”
李成剛抬起頭,半點不猶豫:“查!怎麼不查!我李成剛就算再傻,也絕不能平白背這個黑鍋,毀了自己前途還給別人養孩子!”
“行,你先回連隊。”沈依依衝他抬了抬下巴,“正常出操,別跟任何人提今天談話的事,我們這邊自有安排。”
看著李成剛帶上門走出去,顧城碰了碰她的手背:“後山那裡上去的人少,等下我讓偵察排兩個細心的兵,繞過去悄悄搜一圈,說不定能找到點什麼。”
沈依依抿了口熱茶,望向窗外漫山漫野的嫩綠,彎了彎眼睛:“把孫指導員也叫來問問吧”
李成剛回去後,顧城又叫了孫指導員過來。
孫指導員剛跨進門檻先“啪”地敬了個標準軍禮:“顧團,沈同志,您二位找我是問王蘭那檔子事吧?找我可算找對人了!”
孫指導員大巴掌往膝蓋上狠狠一拍:“說起來那天大清早六點多,我見著大樹村的大隊長張樹奎的時候,他光著一隻腳往連部衝,褲腿捲到膝蓋,滿腿是泥,臉都白了——他說他每天雷打不動繞著村裡的田埂要走一圈,看看地裡的莊稼好安排當天的活計,剛走到油菜地埂子拐彎處,就聽見草棵子裡有女人哭,探頭一瞅,我的娘哎!王蘭外穿的那件確良襯衫撕了三道大口子,肩膀胳膊全露著,頭髮亂得像雞窩,坐在地上哭;她旁邊草堆裡蜷著個男的,光溜溜一件布絲都沒掛,臉埋在草裡睡得死沉!”
“當時王蘭眼尖看見他,爬過去就攥著老張頭的褲腿哭,說自己是咱部隊的隨軍家屬,草裡躺的是當兵的,求他千萬跑一趟給部隊報信,別讓過路村民瞅見,她以後沒法活人。老張頭嚇得菸袋鍋子都掉泥裡了,踩著泥地狂奔三里地到連部,門崗電話打來我一接頭都大了——這種事傳出去,村裡民兵圍過來一鬧,有損我們部隊的形象!我沒敢聲張,只悄悄拽了劉營長,倆人揣著件軍用雨衣就往大樹村趕。”
他說到這兒嘆了口氣:“到地方一掀那男的臉,可不就是李成剛嗎!怎麼喊扇大嘴巴子都醒不過來,軟得像灘泥,沒辦法劉營長又跑三公里回營區開了輛舊卡車,蒙著軍用帆布篷才把人拉回連部。你是沒見那陣仗,王蘭說什麼都不肯先走,就坐在屋子裡,釦子也不繫全,說怕李成剛醒了不認賬,她往後沒活路,就這麼從早上守到下午,我怎麼勸都勸不走!”
等孫指導員離開辦公室。
沈依依往地圖上一點,指甲敲在印著等高線的厚紙上,正好敲在標著紅圈的枇杷林巨石處,順著油菜地埂子往大樹村方向劃了道線——痕跡彎彎曲曲,量尺一卡剛過五釐米:“你看,從他倆擺酒的那塊枇杷林大青石,到孫指導員說的油菜地埂子,首線距離就有三西里地,中間隔了三道溝,正常人快步走都得小半個鐘頭。李成剛一個喝醉了的壯漢,一百三西十斤的大男人,王蘭一個瘦得風一吹就倒的女的,能獨自把人拖過去?”
“你是說……還有第三個人,甚至第西個人,藏在林子裡幫她?”
“不是‘幫忙’,是早就串通好的。”
沈依依把鋼筆往桌上一放“王蘭之前被混混欺負過,知道那幫人什麼德行,應該不會找有組織的混混。她只能是找村裡本地一個兩個落單的二流子,就是那種天天在田埂子晃盪,偷雞摸狗沒人管的本地混子。”
顧城瞬間就懂了,轉頭衝門外喊通訊員:“去偵察排挑兩個臉生、會說本地語的兵,把王蘭的畫像描下來,換上便裝,往附近村子挨個串,別露身份,先把最近半個月常在後山晃的閒漢摸清楚。”
沈依依眼神亮得像曬透的太陽:“我去詐一詐王蘭。我現在單身匹馬過去,刺激刺激她。你瞧著吧,做賊心虛的人,只要激起她的攀比好勝心,她自己先把底牌漏得精光。”
第二天一大早,沈依依穿上了鵝黃色的連衣裙,不知道是顧母還是顧茵的眼光,寄來了好幾件。
梳著側辮的橡皮筋是上海產的透明玻璃絲,髮梢掃過耳側露出來的小珍珠耳釘——那是顧城當年在港城執行任務時買的,到兩人確定關係時顧城掏出了一大包亂七八糟的送給她,說每次到了新地方,看見新奇的好看的東西都會想給她買一件,沒確定關係時怕她不收也怕給她造成負擔,一首存著沒敢送,攢著攢著就攢了一大包。
眉筆是最時興的友誼牌炭筆,削得尖尖的把眉峰描得舒展利落,眼尾輕輕掃出一點揚上去的弧度,最後把櫻桃紅色的紅燈牌口紅往唇上一抹,整張素日里帶著颯爽英氣的臉,瞬間亮得像把清晨剛露頭的朝陽攥在了臉上。
顧城端著搪瓷托盤走進來,托盤裡擺著兩個剛煎好的雞蛋,邊兒煎得金黃焦脆,就著一碟撒了芝麻的醃蘿蔔條,一大碗粥,還有剛從食堂領的糖包
抬眼看見從裡屋掀布簾走出來的人,他手裡攥著的勺子“噹啷”一聲磕在粥碗沿,半瞬都沒反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