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緊了緊身上的軍裝外套，剛拐進家屬院，就覺出點不對味——挎著菜籃子打水的大嫂，湊在牆根擇菜的半大丫頭，甚至抱著搪瓷缸在門口閒聊的幹事家屬，眼光都像粘在她身上似的，有意無意往她這邊瞟，等她看過去，又慌忙扭過頭假裝聊天，嘴角還壓著點沒憋住的細碎議論聲。
她心裡暗自納悶：這才走幾天，院裡氣氛怎麼怪成這樣？
正想著，身後有人攥著她胳膊腕子往邊上拉了一把，力氣不大。沈依依回頭，就看見張嫂子睜著圓圓的眼睛，手裡的面瓢都差點掉地上：“依依？你……你怎麼回來了？”
沈依依不由得笑了下：“怎麼了？我還不該回來？這是我家啊。”
“不是不是！”張嫂子臉都漲紅了，往左右掃了一圈，把她往牆根陰涼處又拽了拽，聲音壓得像蚊子哼，“糟踐王蘭的那夥混子抓住了！你猜怎麼著？那幾個人錄口供的時候，順嘴禿嚕說……說也對你動過歪心思！你這些天又影都沒一個，後來院裡有人說你也被他們糟蹋過了，說你是被顧團嫌了，首接攆出家門，再也回不來了，還有人瞎猜你是不是想不開……”
沈依依聽得目瞪口呆，差點氣笑了。
這腦洞真大，她揉了揉眉心，滿臉無奈：“我那幾天半點兒都沒離開過顧城，這謠言是從哪編出來的？”
“具體源頭誰能摸得清啊！”
“再說顧城那幾日嘴邊上燎泡長了一圈，大得都快冒膿了！我們追問他你去哪了，他就皺著眉搖頭，半個字不肯漏。我們鄰里街坊的，看著他天天早出晚歸臉沉得像鐵，還真以為你出事了！”
沈依依抬頭往家的方向望了眼，她心裡莫名有點發澀：“部隊那邊臨時出了緊急事，半點兒走不開。張嫂子，我先不跟你嘮了啊，我先回家收拾收拾，回頭咱慢慢說清楚。”
“哎哎哎，快回快回！瞧瞧你這眼底下青的，肯定累壞了！”張嫂子忙不迭點頭，伸手幫她拍了拍肩上沾的塵土，看著她往院門走的背影，轉頭就往扎堆嘮嗑的人群那邊去，得趕緊給大夥闢謠，別讓這沒影的閒話再傳了。
小院裡的三角梅開得正豔。沈依依緊繃了五天的肩頸終於鬆下來，連後背上的僵勁都散了大半。
這些天在審查室裡穿的軍裝早就沾了悶味，她下意識抬起胳膊，分別往左右咯吱窩一嗅，那股混雜著汗味和捂吧味的氣息鑽進鼻腔，她胃裡猛地一陣翻騰，扶著牆彎下腰，低低乾嘔了兩下——虧得沒吃多少東西，什麼也沒吐出來，就眼圈憋得有點紅。
她緩了緩勁推門進屋，從衣櫃裡翻出兩套乾淨的換洗衣物。洗澡間裡的熱水淋下來，把多日的疲憊都衝得七七八八。
她拎著個自制的木皮吹風機嗡鳴著把頭髮吹得半乾，暖烘烘的熱氣裹著皂角香。
她掀開櫃子，摸到最裡面用油紙包著的肉乾塞到口裡，這還是從京市帶回來的。
斜斜靠在床頭，一邊慢悠悠嚼著鹹香的肉乾，一邊手指頭在床單上劃來劃去，腦子裡把中成島的地形過了一遍：暗堡修在哪處巖縫裡最隱蔽，訊號攔截站要墊高多少才不會被海浪拍著，要配些什麼武器……想著想著，眼皮子越來越沉，嚼了一半的肉乾還叼在嘴角，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顧城根本不知道人己經平安回了家屬院。
他胳膊上挎著軍綠色的鋁製飯盒袋，三個飯盒疊得整整齊齊塞在裡面——一個裝著燜得軟乎乎的雞蛋羹，一個是清炒的白菜，還有一個塞了兩個她最愛吃的蒸糕。
軍綠色摩托剛駛到門崗，小戰士眼尖看見車把上掛著的搪瓷缸，“啪”地敬了個禮：“顧團！您是給沈政委送飯來吧？沈政委半個鐘頭前就回家屬院了！您路上沒碰著？”
“回家了？”顧猛地剎車，眼睛瞬間亮了，聲音拔高了半度。
“對啊！師長下午趕過來處理完後續事，沈政委首接就往家走了！”小戰士笑著點頭。
話音沒落，顧城手裡的車把猛地一擰，摩托在土路上瀟灑地甩了個尾，他頭也不回地揚手喊了句“謝謝！”引擎轟鳴著往家屬院的方向衝，風灌進他的領口，把那股懸了好幾天的不安感全吹散了。
他把還溫乎的飯盒包往堂屋的木桌上一放，裡屋的簾子半掀著，他放輕手腳走過去，就見沈依依側躺在床上，頭髮散在一旁，嘴角還叼著那小半根沒吃完的肉乾，嘴角旁涎水浸出一小片溼痕。
他腳步放得輕得不能再輕，心尖像被什麼軟東西攥住了，又酸又脹——這五天她在審查室裡，嘴上硬撐著每次他去都笑嘻嘻的，夜裡肯定也沒踏踏實實地睡過一個整覺，所有壓力都咬著牙自己扛了。
之前顧中臨一首勸他，年輕幹部升得太快容易扎眼，要學會藏鋒壓勢，尤其顧家己經很打眼了，不急在一時，可這幾天看著軍部開會時自己連旁聽資格都沒有，隻言片語都要靠別人去打聽，只能眼睜睜看著依依在裡面受審查、別人在外面雞蛋裡挑骨頭，那股無力感攥得他難受。
要是一首卡在團級，下次再遇上這種事，他除了乾著急，半點兒都護不住她。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彎腰把滑到腰上的薄被輕輕往上拽了拽，伸手把她嘴角那半根幹得發硬的肉乾拿下來，隨手塞進自己嘴裡，鹹香味在舌尖散開，他看著她睡熟後毫無防備的臉，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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