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己經全沉了,堂屋的煤油燈挑著一朵黃黃的燈焰,玻璃罩上蒙著層薄灰,暖光漫進來。
顧城側著身子在她身邊躺著,兩隻手還鬆鬆地攥著她的手,掌心暖得發燙。
她往回輕輕抽了一下,顧城眉頭立刻皺了皺,像是怕她跑了,迷迷糊糊的像哄孩子一樣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沈依依笑著輕輕颳了他的鼻子。
顧城抬手掌揉了揉她還蓬著碎髮的頭頂,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沉:“醒了?餓了吧?我去給你端飯。”
“嗯。”她點了點頭。
飯桌上,煤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搖搖晃晃的。
顧城把燉得爛乎的麂子肉夾到她碗裡,才主動開口提這幾天的事:“咱爸和陸錚那邊你們的上級都幫著周旋了。咱爸避嫌沒去參加那次高層會議,但之前你上交圖紙、知道武器威力前景的那幾個老首長,全在會上表了態;陸錚那邊的軍方高層也幫著說,事急從權是戰場規矩,換誰當指揮員都得這麼選。”
沈依依舀了一勺雞蛋羹吹涼,慢悠悠嚥下去,彎了彎眼睛:“得好好謝謝他們”
“依依,是你的能力值得他們為你爭取,咱爸特意讓人捎話出來,”顧城蹭了蹭搪瓷碗的邊緣,眉頭微微蹙著,“明面上這事落定了,可當初想借著由頭揪我們顧家把柄的人還沒歇著,現在上面局勢不穩,往後千萬多留個心眼。”
“依依,我想往上再走一步。”
沈依依夾肉的手頓了頓:“會不會升得太急,太扎眼了?之前你家裡不一首讓你穩著來嗎?”
“扎眼也得上。”顧城抬眼看她,眼底的韌勁兒露出來,“團級的門檻太低,好多涉及核心部署的會我都坐不進去,下次真再遇上什麼情況,我連遞句話的資格都沒有,那種滋味我不想再嘗第二回。”
沈依依她太懂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人受委屈卻使不上勁的無力感了——他是真的怕護不住她,才願意打破守了這麼多年的行事規矩。
她想了想:“不急這倆月,等9月吧,九月全軍會有一波大的整編和人事調整,到時候大大小小的調動遍地都是,你順著那股風往上升,混在一批提拔的人裡,也不算打眼。”
“好,聽你的。”顧城懸著的那顆心落回實處,點頭點得乾脆。
沈依依咬了一口麂子肉,含糊道,“你先跟爸透個氣,說說我們的打算,讓他們也提前幫著把把關。”
“行。”顧城伸手,把她垂到臉頰邊的碎髮別到耳後,煤油燈的光落在倆人身影上,窗外的月光漫過圍牆照在小院裡晾著的衣裳影子上。
第二天沈依依坐在梳妝桌前,及肩的黑髮鬆鬆垮垮垂著,髮梢還沾著剛洗臉時蹭的水珠。顧城拿著把木梳子,指尖順著烏黑的髮絲慢慢往下梳,鬢角散下來的碎髮被他耐心抿到耳後:“對了,上次攔路截咱們的那群小混混抓住了,審了一晚全招了,是王蘭找的他們,想殺了你。現在人己經羈押了,劉政委主動寫了檢討信,退了,前天就帶著王嫂子回了老家。”
沈依依正掰著手指頭數要在島上弄點什麼裝備,聞言偏過頭看他:“這裡面還有劉政委的事?”
“跟劫持的事沒關係,是他自己的私事,生活作風有問題,劉師長壓下來給了個處分,降一級轉業回老家了。”顧城把她滑下來的碎髮別回去“他也是個拎不清的,護了王蘭這麼多年,最後倒把自己的前程摺進去了。”
團部後頭的羈押室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連窗戶都用拇指粗的鐵條焊死了,只有半尺見方的小窗透進點灰濛濛的光,聞著滿是嗆人的塵土味。
王蘭坐在冰涼的泥地上,身上那件碎花襯衫皺得像醃菜,頭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眼眶腫得像核桃,這幾天她早沒了之前在家屬院趾高氣昂的樣子,嘴角起了一串燎泡,一說話就扯得疼。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劉政委己經打了報告轉業,手反覆摸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算著日子剛好懷了一個多月,心裡還存著指望——只要咬死了這孩子是姨夫的,姨夫肯定不會不管她,只要他肯出面,自己肯定能出去,那群小混混的口供算什麼?她只要死不承認,誰也定不了她的罪。
“哎!你們過來!”她扒著鐵欄杆使勁晃,鏽跡簌簌往下掉,嗓子喊得嘶啞,“你們去告訴劉政委,就說我有話要跟他說!聽見沒有!”
喊了三天,羈押室的門開了又關,來來往往都是站崗的哨兵,連個劉政委的影子都沒見著。
王蘭的希望一點點耗光了,最後實在沒轍,只能咬著牙改了口,說要見李成剛。
李成剛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個用藍布裹著的搪瓷缸子,剛從伙房打的菜還冒著白汽。他站在鐵欄杆外頭,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攥得緊緊的,嘆了口氣道:“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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