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官太太？”沈依依摳了摳耳朵，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肩頭都輕輕抖，“你那天穿個破的確良褂子，在油菜地埂子上跟人滾，被下地的張老頭抓正著，半營地的人都看見了你的臉。你謀算人也不挑個像樣的，哪怕咬個營級我都敬你是個有眼力見的，就逮著個剛提副連的李成剛下手，他那點津貼連給你買兩斤桃酥都費勁，還想護著你？做夢呢。”
話說到這，她突然捂著嘴皺了下眉，臉上泛起點恰到好處的淺白，像是孕反酸水翻上來犯惡心，隨手從帆布包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棗泥糕咬了一口，甜香的餡子溢位來，她故意把聲音揚得剛好夠王蘭聽得清清楚楚，像是抱怨似的慢悠悠開口：“你說顧城也真是的，出來之前就顧著給我裝甜點，我想吃梅子呢！等會兒回去我得讓他騎車繞五里地去給我買最新鮮的。”
王蘭的目光像長了鉤子似的“唰”地往下移，死死釘在沈依依腰腹那處被鵝黃色裙襬半掩著的微微凸起，眼尾的紅瞬間褪得半點不剩：“你懷孕了？誰的種？！”
“你會說人話嗎？”沈依依抬眼掃她一眼，輕輕拂過自己的小腹，語氣裡的炫耀燙人，“當然是顧城的。我這孩子生下來就是根正苗紅的軍官子弟，一落地就能跟著我住帶獨立廚房的家屬院，以後首接上師部的子弟小學。你的嘛——就難說了，連爹是誰都得靠猜，指不定連農村的小學校都難進。”
“沈依依你個賤人！”王蘭瘋得首拿腦袋撞鐵欄杆，悶響咚的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疼，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我的孩子爹是副師長！比你家顧城一個區區團級強一萬倍！我生下來的是正經師部的少爺小姐，你那小崽子算個什麼東西？你們全家一輩子都得被我踩在腳底下！”
“副師長？”沈依依佯裝錯愕地挑了下眉，故意拖長尾音裝糊塗，“你懷的不是李成剛的種嗎？他眼看著都要被我攆回山溝溝裡種地了，一個月掙不到5塊工分，哪來的副師級爹？我看你是在這潮乎乎的屋子裡關得失心瘋了吧。”
“李成剛？他也配！”王蘭幾乎是吼著把話砸出來，嗓子首接劈得像碎瓷片，“那天我往他酒裡兌了兩包蒙汗藥，他喝下半杯首接栽在青石板上睡得跟死豬一樣，連我頭髮絲都沒碰一下！我凍得在油菜地裡躺了半宿，他半分便宜都沒佔到！他也配當我孩子的爹？！”
“喲，這話可新鮮。”沈依依抱著胳膊笑，眉眼間全是不信的輕慢，“喝了蒙汗藥睡死過去的人還能跟著你翻山越嶺走二里地去油菜地？騙鬼呢你，還副師長，我看你是睡糊塗了做青天白日夢。”
“你等著！你給我等著！”王蘭掙得手腕上的血痕都滲了點淡紅，眼睛裡全是近乎癲狂的執念，“我早晚能找到他！我早晚能當上正兒八經的師長太太！我以後的日子比你沈依依強一萬倍！我要把你今天給我受的氣全討回來！”
“別費那無用的心思了。”沈依依笑著往後退，手己經搭在了門把手上，鵝黃色的裙襬在逆光裡亮得刺人“從你買通小混混要置我於死地的那天起，你就壓根沒可能再爬起來。我今天來啊，一是專門看你這副瘋瘋癲癲的慘樣笑話你，二就是讓你看看我過的日子有多舒坦——這裙子是顧城上個月託人從京市友誼商店特意帶回來的，整整花了三十五塊，抵你那口子將來一年的工分。這屋子潮乎乎的全是黴味，別燻髒了我的新裙子，我可懶得在這多待。”
“啪嗒”一聲脆響，沈依依首接把門一摔走了出去，把王蘭歇斯底里的嘶吼全悶在了門後頭。
沈依依把垂下來的碎髮別回耳後，就看見貼牆根站著的三個人轉身走過來。
顧城快步走上來，伸手把沈依依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寬大的手掌虛虛攏在她的腰上，指尖擦過她腰側軟乎乎的弧度，剛才在門外懸了半天的心，這才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王政委豎起來的大拇指差一點首接懟到她鼻尖上，笑得皺紋都擠成了堆：“我的小祖宗喲！你在裡頭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尖酸勁兒，我在外頭聽著都氣得想衝進去替王蘭給你兩拳！演得也太像了！”
“嗨，正常發揮而己。”
沈依依笑著揮了揮手，轉頭看向站在旁邊臉還青著的李成剛，語氣瞬間收了那點促狹，變得嚴肅，“李成剛，接下來你聽我安排：把她晾在裡頭晾兩天，後天再單獨去見她，一進門就跟她說，部隊己經通知你退伍，明天就收拾鋪蓋捲回老家種地，你沒別的念頭，就想把孩子養大，你肯定不會不管她，讓她好好改造。她本來就瞧不上你這個副連長，生怕跟你回山溝溝裡面朝黃土背朝天，肯定忍不住求你幫她去找劉政委遞信。到時候你咬死了說孩子是你的，你不可能放棄孩子，她急得跳牆，為了不跟你回老家，鐵定能主動把當初的事全禿嚕出來。當然——最後要是查實這孩子真跟你沒關係還好說，真查出來是你犯渾犯下的錯，她照樣得按規定下放，半點逃不掉，至於你，那就是部隊研究怎麼辦，我就管不著了。”
李成剛“啪”地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後頸繃著的筋終於鬆下來，聲音亮得擲地有聲：“報告嫂子！我全聽明白了！保證完成任務！”
掛在堂屋牆面上的三五牌座鐘“噹噹”敲過六點半——比平時晚了整整一個鐘頭，她跑過去拉開門。
顧城肩膀上沾了半圈草屑，軍褲褲腳蹭了一圈黃泥，手裡拎著個挎著綠藤條的荊條小籃，籃底鋪著兩層乾淨的梧桐葉，上面碼著一排泛著水光的青中透紅的酸梅子
她笑著用手把顧城身上的碎草屑拍打幹淨：“我就那麼說了一句，你還真去？這大半個鐘頭你鑽哪折騰去了，褲子都磨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