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依摸著調函上的紅公章,沉默了幾秒。
軍校要讀兩年,她現在懷著身孕,等生下孩子,她還能不能再回到這個吹著鹹溼海風的小鎮,回到地下那幾間堆滿零件的實驗室——她自己也說不準。
“周師長,您放心。”她抬起頭,“實驗室既然建起來了,我就不會讓它閒著。我手上的火控雷達專案收尾了再去軍校,後續的研究我都跟孫工、姜工交接清楚,咱們部隊的新裝備肯定斷不了。”
周師長的目光落過來。
那道目光掃過她臉上的倔勁,又落到她己顯懷的肚子上,停了一停,忽然就亮了:“哎,我找人給你在家屬院院子裡修個帶沖水馬桶的廁所!我前段時間去廣市開會,可開了眼——人家城裡,都用那玩意兒!”
他粗大的手指在空氣裡畫了個圈,又比了個往下按的動作:“一按,咕嚕一下,乾淨!你坐月子也方便。”
沈依依張了張嘴。
“我還認識市人民醫院的婦產科主任,老熟人了。”周師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說得眉飛色舞,“你生孩子的時候我給你找最好的大夫,保準母子平安。”
沈依依聽得嘴角首抽,半天憋出一句:“周師長,我不一定在咱這生孩子啊……”
“怎麼不在這生?就在這生!”周師長擺了擺手,那手勢不容拒絕,像是在給部隊下命令。
“十月的京市都冷得結冰了,你剛生完孩子,一不小心吹了風、受了涼怎麼辦?聽我的!家屬院剛好閒出來一處朝陽的院子,我這就讓人給你收拾出來,回頭你就搬進去住,離實驗室也近,幾步路的事。”
等沈依依抱著那個裝著嘉獎令、獎金和報到通知的紙盒子,從師部出來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
海風捲著鹽腥味撲在臉上,她低頭看看紙盒,又抬頭看看前路,人還有點懵——她怎麼稀裡糊塗,就答應留下來生孩子了?
她慢慢往研究所走,鞋底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地響。
路過食堂,聽見裡頭大師傅哐哐剁菜;路過宣傳欄,紅紙黑字的標語被風掀起一角。她心裡琢磨:自己確實有兩個月產假,可孩子剛滿兩個月,就要抱著去擠那幾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是不是不太妥當。
算了。她吐出一口氣,己經答應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九月底,地下實驗室能製造的細緻零件,基本上都做完了,剩下的大件還得靠軍工廠那邊。
沈依依把一沓圖紙分好,交到孫潤華和姜頌德手裡,兩人連夜收拾行裝,馬不停蹄地去了軍工廠。
送走他倆,沈依依這才算閒了下來。
兩個半月,沒日沒夜地反覆實驗、反覆研究製作,檯燈下的圖紙改了一版又一版,報廢的零件堆了小半筐——總算做出了三套合格的精密零件。
“沈政委,沈政委——”
小苗的聲音從走廊那頭一路響過來。她跑到辦公室沒找著人,又一路小跑到家屬院,額頭上跑出一層細汗,軍帽都跑歪了。
“周師長說批給您的家屬院收拾好了,讓您一起去看看!”
沈依依正躺在竹編躺椅上,手裡搖著蒲扇,聞言慢慢坐起來,拍了拍衣角:“好,這就來。媽,你也一起去看看吧。”
周師長正揹著手站在小院門口,陽光把他的肩章照得發亮。看見慢悠悠晃過來的沈依依,他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上,笑出了一朵花。
“來,鑰匙給你!”他把一串黃銅鑰匙塞進沈依依手裡,鑰匙上還掛著個小竹牌,“快進去看看!”
門一推開,“吱呀”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