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的小院裡，比哪一天都熱鬧。
來的人都是五六十歲，六七十歲的老爺子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也帶了拐，有幹部，有農民，有工人，可一進門喊起“老顧”“老連長”，嗓門還是當年在戰壕裡喊衝鋒的調子。
他們是抗戰時一個連裡滾過來的弟兄，幾十年天南地北，如今在南邊的竟一個接一個尋了來。
小廚房從早到晚飄著飯香。一到飯點就擼起袖子往灶前湊。
“我來和麵”
“我來切菜”
“你歇著，這火我來燒”。風箱呼噠呼噠地響，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把那幾張溝壑縱橫的臉映得通紅。
油星子都捨不得多放，可那一鍋疙瘩湯、一盤貼餅子，就是他們能給彼此的最好的席面。
每頓飯，從頭到尾都是他們自己張羅，壓根不用顧母操半點心。
酒是粗的，話是舊的。幾盅下去，不知誰先提了個頭，桌上就靜了下來，接著，話頭便挪回到三西十年前的那些雪夜、那些山谷、那些再也沒能天亮的地方。
“……咱營長，就倒在我跟前。他臨了還攥著那半塊凍硬的乾糧，說“給後頭的人留著”。”有人聲音發抖，手按在桌沿上，指節都白了。
“小三子，那年才十五，我揹著他跑出三里地，他就在我背上沒的氣性，到死還問我“班長，天亮了嗎”。”
說到名字，就有人沉默，有人低頭拿袖子去抹。
再抬起頭，這些在槍林彈雨裡沒掉過一滴淚的老兵，一個個竟哭得跟孩子一樣。哭得壓抑又慟，像是要把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那口血、那口氣，一下子都倒出來。
顧母站在院外，手扶著斑駁的土牆，把裡面的聲音一句一句聽進去。她沒進去，只是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那兩行怎麼也抹不幹的淚。
她的哥哥，也是從那樣的隊伍裡走出來的，從家裡揹著包袱跟著隊伍走出去,就再沒回來過。
風又起了。她扶著牆，慢慢首起腰。
她想，好在，沒有白費。
那些倒下的、那些再沒能看上一眼黎明的，他們流的血沒有白流。
我們的國家，是真真正正站起來了——從任人宰割，到現在獨立自主，這是多少條命墊出來的。
日子眼下是緊巴的。
糧票、布票、油票，樣樣都得省著用；一身衣裳縫縫補補，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可窮歸窮，希望卻沒有斷。如今這街上的後生，哪一個眼裡不是亮堂堂的？
他們肯學、肯幹、肯熬，一門心思想把這個一窮二白的家底撐起來。
這光，是那些老人拿命換來的，也是這一輩人拿汗澆出來的。
顧母望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視線飄得遠了些。
她想起像兒媳沈依依一樣的無數科研人員，顧家侄子顧霖託人從戈壁捎回的信，字跡被風沙磨得發淡，只說“一切都好，勿念”，絕口不提帳篷外夜裡零下幾十度的寒，不提鹼水就著幹饃的澀。
隨隊扎進荒無人煙的戈壁後，家裡人連他具體在做什麼都摸不清。旁人只當這顧老二家的小子常年出差，卻沒人知道他們在戈壁灘上對著圖紙熬到破曉，黃沙灌進領口、粉筆灰沾滿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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