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進院門，就看見那五個小夥子：洗菜的洗菜，拔雞毛的拔雞毛，劈柴的劈柴。
竇志勝和李群先看見他，“啪”地立正，敬禮：“首長好！”
周師長擺擺手，往屋裡揚聲：“嫂子，我來看看孩子。”顧母趕忙迎出來。
顧老爺子也跟著從裡屋出來了。
周師長几步上前，腳跟併攏，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老首長好！”
老爺子站住了，上下打量他：“好好好。你是？”
“報告首長！野戰軍老部隊三團一營二排排長周奇德，向您報到！”
老爺子眉頭動了一下。
“三團一營二排……”他的聲音慢下來了，“你們營長，姓孟？”
周師長猛地站首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是！孟有德！首長，您還記得！”
老爺子點點頭，好半天沒說話，末了才開口，嗓子有點啞：“老孟……哪年走的？”
“西七年，豫東。”
老爺子“嗯”了一聲，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現在是師長了。不錯，沒丟我們部隊的臉。”
“爸，周師長，屋裡坐著聊。”顧母己經在屋裡泡好了茶。茶葉是顧城從京市帶回來的，鐵皮罐子裝著，平日裡捨不得動，待客才抓一撮。
兩個人一坐下，話就收不住了，從蘇北說到高郵，從高郵說到淮海。哪一年打哪一仗，哪一仗倒下多少人。
“西三年那次反掃蕩，”老爺子說，“我們在青紗帳裡趴了三天三夜，一口水沒喝上。撤下來的時候……”他伸出一隻手，五個指頭張著，半天沒合上，“五百多人的營，下火線的時候，一百九十七。”
周師長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西五年打高郵，”他接上話，“城牆底下那片開闊地，誰衝誰死。一排人上去，回來的不到一半。”
“嗯。”老爺子從兜裡摸出煙來。周師長趕緊劃了火柴，“嗤”地一聲，橙黃的火苗舔著菸捲頭，把兩張刻滿了歲月溝壑的臉照得明晃晃的，老爺子額角一道兩寸長的舊疤在光裡泛著淺白的印子。
“張正北呢？當年總跟我搶窩窩頭的那個小胖子。”老爺子吸了口煙，煙霧裹著嘆息吐出來。
“老張還在，後來跟著建設兵團去了西北，最後一封信說在羅泊找礦，這都快十年沒信了。”周師長的聲音沉了下來。
“陳旭呢？你們連那個能單手扔手榴彈六十米的陳連長？”
“陳連長……45年高郵城最後一仗，就在我身邊被鬼子的擲彈筒炸沒了。”周師長的聲音發顫，“我們連一百二十六個人，最後就活了仨。”
煙燒到了指尖都沒人察覺，倆人沉默著，過去幾十年的槍林彈雨好像都擠在了這十來平米的小客廳裡，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走，每一聲都敲在倆人的心尖上。
最後周師長捂住臉，指縫裡漏出嗚咽的哭聲，肩膀抖得厲害：“是他們一次次把我按在戰壕裡，用身子擋著子彈我才有今天，這師長的位置，本來該是他們的啊……”
裡屋炕頭上，沈依依靠著疊得整整齊齊的軍綠被子。她聽著客廳裡壓抑的哭聲，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衝衛生間裡正蹲在地上搓尿戒子的顧城喊：“去跟媽說，上菜吧，別讓他倆再聊了，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情緒太激動傷身。”
顧城剛把小團團拉完粑粑的粗布尿戒子搓了兩下，聞言趕緊在旁邊的水盆裡涮了涮手，又拿過擱在炕頭的舊棉布，給兒子擦了擦小屁股，把小傢伙往沈依依身邊挪了挪：“我這就去。”
他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軍外套給沈依依披了搭在肩膀，“剛出了汗，彆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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